但此刻在場所有人的心裡都在轉著同一個念頭。
他們表面上不動聲色,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標準的、公事公辦的專業面孔,沒有交頭接耳,沒有竊竊私語,沒有任何不恰當的肢體動作。
但所有人的瞳孔——都不約而同地閃過了一道極其細微的震驚。
以在場這些人的級別,如果不是參加公司最高層會議,他們是見不到諸葛明的。
但昨天,江西衛視的晚間新聞聯播,他們每一個人都看了。
屏幕上那個站在龍虎山紅旗台上講話的諸葛明,還是一頭深藍色長髮。
怎麼一夜之間就變黑了?在場的都不是普通人,都知道這不可能是什麼心血來潮換個造型,到了他這個級別,任何外在形象的變化都不可能是小事。
諸葛明坐在主位上,目光從在座每一個人臉上掃過,當然看出來在場所有人都很震驚。
他也當然知道他們在震驚什麼。
不公開的秘密罷了。
其實沒什麼,不過是因為昨天的事——自己一個省文旅廳的書記,竟然直接調動了公安力量封鎖上清鎮,而且命令還是由公安部直接下發到貴溪市公安局的。
效率之高、執行之快,都是頂格的,甚至還讓武警在外圍待命了。
動靜確實有點大。
消息傳上去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快,當天晚上老爺子們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老爺子們說話從來不拐彎抹角,那叫一個直白,連半個官話的字都沒有,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先在地方上歇一歇,別到處跑,保護好自己的命,別整傷了。
我聽說江西那邊最近異人組織有點活躍,不老實。
這樣吧,我再給你派過去一個加強護衛隊,就這麼定了,這是命令。
不然你就老老實實給我回來,陪我喝茶下棋,養生嘛……」
諸葛明能說什麼?只能應下。
老爺子們的命令,他這輩子沒有違抗過一次,也不敢違抗。
然後領導的電話也跟著來了。
領導說話就溫柔多了,先誇了一通——幹得不錯,一上來就弄出了動作,出了成績,好好干,組織上看好你,會全力支持你。
然後又叮囑了一遍:保護好自己,不要衝動,遇事多想想,多分析……
最後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無論是老爺子們還是領導們,在電話掛斷之前,都默契地提到了他的頭髮。
老爺子們的原話是:「你那頭髮,天生的也得給我染黑了。
昨天的新聞我看了,頂著個藍毛敬禮,你算怎麼回事?」
那語氣,沒有商量餘地,沒有轉圜空間,像一柄鐵錘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濺,不容置疑。
領導就委婉多了,語氣里甚至還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體恤和心疼:「小明啊,換個發色吧。
咱們炎黃子孫,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這都是寫在基因里的。
你小時候一定是缺鈣,這些年為國效力走南闖北,組織上也忘了給你補補了,辛苦了。」
今天這頭中華黑就這麼登場了。
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炎黃子孫,堂堂正正。
……
諸葛明開口了,語氣輕鬆而溫和,先活躍了一下氣氛。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略帶幾分調侃的笑意:「同志們——都很準時啊。
都給了我一個驚喜啊,差點就變成驚嚇了。
我剛才進門的時候還以為是我這個發起會議的人遲到了呢,特意看了一下時間——明明還有好幾分鐘才到兩點,你們怎麼都坐得這麼齊?下次不用這麼嚴肅,提前幾分鐘到就行,不用提前十幾分鐘。
工作嘛,守時是第一位的,但也不能太卷了。」
他頓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繼續用那副輕鬆而隨和的口吻說道:「半個月不見,同志們的精神都很好,工作熱情也很高,值得學習,值得表揚。
不過——」
他話鋒一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語氣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我從各位同志的眼神里看出來——很震驚啊。
怎麼,不認識了嗎?咱們才半個月沒見面而已啊,不就是染了個頭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頭髮旁邊輕輕轉了一圈,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嘮家常,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活躍氣氛和給台階的平衡點上:「最近有個相聲不是挺火的嗎?叫什麼來著——抽菸、喝酒、燙頭。
我既不抽菸也不喝酒,就染了個頭,也算半個時髦吧。」
底下的氣氛明顯地鬆了一下。
有人嘴角微微上揚,有人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掩飾著剛放鬆下來的笑意。
趙方旭笑著接過了話頭,他微微側身面向諸葛明,臉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諂媚,又足夠熱情和真誠,語氣溫潤而有分寸:「諸葛主任說的是。
主要是太突然了——昨天諸葛主任還在咱們江西頻道的新聞聯播上呢,大傢伙都在認真學習諸葛主任的講話精神。
今天一開會,諸葛主任就煥然一新,同志們也是有些驚喜。
不過——」
他話鋒一轉,用一種既得體又不失真誠的讚嘆語氣繼續說道,「無論是先前的發色還是現在的發色,諸葛主任都一樣精神,一樣好看。
這氣度往這兒一坐,要擱在以前,那就是狀元郎的風采。
擱在現在,更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諸葛明聽後笑著點了點頭,把目光收回來,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錶。
時針和分針剛好在下午兩點整的位置重合。
他把手放下來,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臉上的輕鬆笑意收斂了幾分,切換到了一個正式會議主持人該有的鄭重和沉穩,但語氣依舊是溫和而不失親切的。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同志們,時間到了——現在開會。
不要緊張,放輕鬆,大家就當是民主生活座談會。
在座的很多同志都是黨員,大家暢所欲言嘛。
有什麼問題、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意見,今天咱們就無話不談。
把問題攤開來談,把想法擺到桌面上說,這是我們黨的優良傳統,也是我們做好工作的基本功。
大家不要拘束,有什麼說什麼。」
本來氛圍被鋪墊得挺好,每個人都覺得今天的會議或許沒有想像中那麼緊張,甚至有幾個大區負責人的肩膀已經微微放鬆了下來。
就在這時,會議室角落裡響起了一個聲音。
「報告。」
那聲音不高但格外清晰,還伴隨著一隻舉起的手——動作標準而嚴謹,像是在軍事行動中向上級請示指令的士兵。
聲音洪亮,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和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