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轉頭,目光齊刷刷地射向那個角落。
徐四也扭頭看了過去,然後他立刻又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邊的竇樂。
那個眼神里混合了震驚、同情和一絲微妙的幸災樂禍,意思再明顯不過——老兄,你的臨時工這麼勇的嗎?坐在他對面的竇樂,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好幾秒,然後才重新睜開,目光平視前方,沒有去看肖自在,也沒有看任何人。
諸葛明也看向了那個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舉著手的男人身上——正是華東大區臨時工,肖自在。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微笑,沒有因為被打斷而有任何不悅,反而用一種比剛才更加親切、更加鼓勵的語氣伸手示意了一下:「請講。
有什麼問題、有什麼想法,表達出來。
我們大家共同解決。
今天這個會就是要讓大家說話的,不說反而不正常。」
肖自在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但極穩,西裝褲腿在膝蓋處拉出兩條筆直的褶線。
他站起來之後先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在燈光下反射了一片冷白色的光。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洪亮而堅決,像一顆被扔進水裡的石頭,在安靜的會議室里砸出了第一圈漣漪:「報告領導——我是華東大區臨時工肖自在。
我有意見,我要上報。」
此話一出,整個會議室的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全部聚焦在肖自在身上,然後又齊刷刷地彈向了竇樂。
趙方旭的目光也落在竇樂身上,透過金絲眼鏡的鏡片,那道目光裡帶著一個董事長對下屬最直接的質問——你在搞什麼鬼?你的臨時工又在搞什麼鬼?竇樂的壓力在這一瞬間飆升到了頂點。
明明會議室里的中央空調溫度適宜,但他已經開始流冷汗了。
那冷汗從額角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不敢擦,怕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會讓所有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幾秒。
諸葛明的聲音又響了,依舊是那樣溫和而平靜。
他微微側頭看著那個站得筆直的男人,語調親切而友好,像是在跟一個初次見面的同事打招呼,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傳遞著領導的關注和認可:「肖自在同志,很高興認識你。
華東大區——華東大區的負責人是竇樂同志吧?」
被點到名字的那一瞬間,竇樂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個速度太快了,快到椅子往後滑了好幾寸,在會議室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他站得筆直,聲音洪亮而短促,像一聲口令:「報告領導!我是華東大區負責人竇樂!肖自在同志是我華東大區的臨時工!」
諸葛明微微點了點頭,手掌往下輕輕壓了壓,語氣平和而從容,目光從竇樂那張寫滿了緊張的臉上掃過,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和與掌控力:「我明白了。
竇樂同志,不要緊張,請坐。」
竇樂趕緊坐下。
他的脊背依舊是筆直的,但坐下之後能感覺他的肩膀極其細微地往下塌了不到一寸,像是在生死簿上被劃掉了一個名字。
諸葛明收回目光,對著全場的與會人員微微一笑,語氣里多了一絲歉意和自嘲,但更多的是坦誠和從容:「讓同志們見笑了——跟大家認識半個月了,竟然還叫不出來同志們的名字,大家見諒啊。
我的工作確實比較忙,跟各位直接接觸的機會不多。
不過從今天開始,我會把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謹記於心。
名字、崗位、職責,一個都不會落下。」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肖自在,微微點頭,語氣鄭重而鼓勵,像是在對一個願意站出來說話的同志表達最真誠的尊重和傾聽的態度:「肖自在同志——請說出你的問題。
暢所欲言。
無論是什麼問題,無論是什麼意見,都可以擺在桌面上。」
肖自在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而坦蕩,沒有一絲閃躲和畏懼。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洪亮而乾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提前刻在鋼板上的,不帶任何修飾,沒有任何官話和情商的包裝,只有一種直白到了極致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坦誠。
他像是在陳述一個關於自己的、不容置疑的客觀事實,語氣里沒有委屈也沒有控訴,只有一種「我就是這樣」的坦蕩和近乎偏執的堅定:「報告領導。
我們臨時工,在公司屬於外包人員,這是雙方默認的。
我們之所以成為臨時工,說直白了,就是因為自身因素。
我肖自在,原先拜於佛門少林寺解空大師名下為弟子——我有缺陷,天生心魔。
但現在是新社會,我自認我也是華夏公民的一分子,因此自我約束。」
他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繼續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與師父解空大師立下生死約定——只在自保和除魔執行任務時殺人。
不殺無辜。
若心魔失控,將要濫殺,先殺師父。
不忍——則自裁。
因此,我選擇加入公司成為臨時工。
可在半個月前,我的領導人竇樂負責人卻告訴我一則消息,如同驚雷一樣。
他告訴我——我不能嗜殺成性。
不能再殺人了。」
他的語速放慢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胸腔里積壓了半個月的困惑和憤怒全部擠出來,一字一字地砸進會議室的空氣里:「為什麼?為什麼——我殺的都是壞人!他們本來就該死!有我一點一點地折磨他們,一點一點地殺死他們,豈不美哉!我會把他們處理得乾乾淨淨,絕對不會危害社會正常秩序。
因此——報告領導,我的意見就是,僅代表自己,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
我要殺人,我要殺壞人。
如果不讓我殺——我就退出公司,不當臨時工了。」
他的態度堅決得像一塊被淬了火的鋼,白亮、熾熱、不彎不折。
自始至終,他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的主張,沒有牽扯到竇樂半句,沒有說「是竇負責人支持」之類的話。
他從頭到尾都在說「我」。
但這話的殺傷力並不會因為他只說了「我」就打折扣——恰恰相反,正因為他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把「我要殺人」這四個字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擺在了公司最高層會議上,才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從尾椎骨躥上後腦勺的寒意和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