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英推開了諸葛栱湊近話筒的大臉,對著手機說話的聲音從剛才的咆哮變成了溫暖而柔軟的絮叨:「哦——那媽就放心了。
主要是害怕耽誤你工作。
小白也去了呀?媽挺想你的。
要不咱視個頻吧,不影響吧?」
諸葛明趕緊說:「當然不影響,這怎麼會影響呢?」
「那好,那媽給你打過去。」
電話被掛斷了。
不到兩秒,微信視頻通話的鈴聲就響了起來。
諸葛明秒接了視頻。
畫面亮起來,屏幕里出現了兩張熟悉的臉。
母親諸葛英和父親諸葛栱——別誤會,不是近親結婚,母親雖然也姓諸葛,但出自武侯派另一支旁系分支,和父親這一脈往上數好幾代才能勉強攀上點遠親,沒有絲毫血緣關係。
屏幕里的諸葛英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家居服,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髻,臉上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天然的端莊。
她的五官生得大氣,眉峰微挑,嘴角的弧度自帶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氣場,一看就是常年在婦聯工作的婦女幹部,說話做事雷厲風行,不怒自威。
她先是伸手推了旁邊的諸葛栱一把,那力道顯然不小,畫面都跟著晃了一下:「你往那邊去去,大臉擋著鏡頭了,我看我兒子呢。」
諸葛栱被推得往旁邊挪了半個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坐姿調整了一下,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像一個被班主任訓話的小學生。
諸葛英看著屏幕里的諸葛明,臉上的表情從威嚴瞬間切換成了柔軟。
她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用笑遮了過去,聲音裡帶著那種只有母親才會有的、混合了心疼和驕傲的語調和永遠覺得你太瘦了的深情:「你看我兒子又瘦了——工作又那麼辛苦。
不過你給國家辦事,媽也不能說什麼。
還是要多吃點,多注意休息,要照顧好自己啊。
媽心疼你,媽想你了。」
諸葛明的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官腔,就是一個兒子跟媽說話的語氣,溫順、柔軟、帶著幾分撒嬌般的反駁和想讓母親安心的篤定:「媽,我也想你了。
我瘦了嗎?沒有吧,你兒子我一米八幾的大個子,一百四十多斤呢,完美身材比例。
除了眼睛有點近視,別的也沒什麼缺陷。
白白胖胖的那都過去了,現在啊,以瘦為美。
小時候您把我養得白白胖胖的,長大後國家把您兒子我養得也是身強力壯。
用咱們老百姓的話說——那我順極了。
您不用擔心。」
諸葛英伸手在屏幕上虛虛地點了一下,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但嘴裡還是不放心的嘮叨:「你看我兒子,說話就是好聽。
不過媽還是要說你兩句,什麼叫以瘦為美?媽不支持啊。
還是要多吃,人是鐵飯是鋼,你不吃飯你怎麼能長身體?媽還記得你小時候可能吃了,特別喜歡吃媽給你做的飯。
不過後來呀,自從你上大學之後,就很少吃媽做的飯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剛才那股子雷厲風行的勁頭忽然被某種更柔軟的東西取代了。
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角,那個動作和她在婦聯會議上拍桌子的姿勢判若兩人。
她的眼眶又紅了一圈,但還是努力地笑著,只是那個笑里多了一層遮不住的酸楚和遺憾:「其實媽也想給你做飯,不過……唉,不說了。
你下次什麼時候回家呀?媽給你做你最喜歡吃的。」
諸葛明聽了母親的話,心裡也被觸動了。
確實,自從自己十二歲去上清華之後,一直到現在,也就上次工作的時候回了趟家,基本上沒怎麼回去過。
回家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每一次都是匆匆來匆匆走。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依舊是那副溫順而親近的語調,像是把這些年在母親面前虧欠的時間都融進了每一個字里:「媽,您做的飯呀,兒子這輩子都忘不了。
天天做夢都吃著呢。
一句話——香迷糊了。
最近一段時間吧,確實是工作上的調動有些忙,接了個大活,估計要好好干一段時間,而且還不能急,還得慢慢來。
確實是沒辦法回家。」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亮了一下,語氣也比剛才更輕快了幾分:「對了,父親。
龍虎山天師府羅天大醮的時候,您不是答應老天師要捧個場嗎?您可以帶著母親一起來,到時候我也會去的。
您跟母親就跟青哥一起來,剛好小白也在我這兒,咱們一家人也能聚聚。」
諸葛栱終於找到了一個能插上嘴的機會。
他整了整被媳婦推歪的衣領,聲音裡帶著幾分被兒子看穿之後的心虛和幾分被點醒之後的恍然:「你倒是了解諸葛青。
他確實是要去,不過他最近閉關了,狀態有些不對勁。
三昧真火不是那麼好練的,這樣下去只會越走越遠。
我本來是想讓他像小白一樣出去鍛鍊鍛鍊,不過他不聽我的——」
話還沒說完,諸葛英已經猛地轉頭瞪著他。
那一瞪的氣勢,讓諸葛栱瞬間把後半截話全部咽了回去。
諸葛英指著諸葛栱的鼻子,聲音又拔高了八度:「你還有臉說!那不是你嗎?天天給我大兒子壓力!你那嘴就停不住!我大兒子也很優秀啊!你整天不要瞎操心!你個傳統思想,還得讓三叔公治你!」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過頭來看著屏幕,臉上的怒氣瞬間切換成了分享好消息的熱切和興奮,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般的得意:「哎,對了兒子,告訴你個好消息——你三叔太公升了!現在去省里學習了,好像提名咱們市的副市長。
準確的來說不是咱們蘭谿市,而是金華市。
都去一個多星期了。
要不是去學習,你父親也不能在這話多,還得讓你三叔太公治他!」
旁邊的諸葛栱聽到「三叔公」三個字的時候,眼神中明顯閃過了一絲痛苦。
他的嘴角肌肉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微微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很短,但其中的辛酸和無奈,只有他自己知道。
很顯然,自從上次諸葛明走後,三叔公諸葛正每天都會過來給他上政治思想教育課,風雨無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