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明聽了母親的話,微微一笑,回應的時候措辭依舊是那副委婉而得體的調子,但語氣里的欣喜和尊重是真實的:「金華市嗎?確實是肩膀上的擔子又重了。
不過三叔太公這些年在基層鍛鍊了半輩子,也該往上走走了。
我上次去調研考察,咱們鎮的各項經濟指標和鄉村發展成果在金華市都是排得上號的,這也是在三叔太公的帶領下取得的實績。
確實是該進步了,更好的為人民服務嘛。」
諸葛英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說「我兒子說得對」,然後歪著頭往屏幕邊上看了看:「你弟弟還沒到嗎?」
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諸葛明抬頭說了聲「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門口站崗的軍人同志側身而立,簡潔地匯報:「領導,有人拜訪。」
諸葛明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諸葛白推門而入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和剛才在樓下大廳里完全是兩個版本。
他踏進辦公室的那幾步走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步伐沉穩,臉上掛著標準的新人拜訪領導專用微笑。
身後的門被軍人從外面輕輕關上,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嗒聲。
然後諸葛白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合上的門,確認門確實關嚴了,整個人就像被擰開了一個開關——肩膀塌了,嘴角咧開了,兩隻卡姿藍大眼睛開始到處亂轉,小身板滴溜溜地在辦公室里轉了大半圈,仰頭看著天花板的高度,又低頭摸了摸真皮沙發的扶手,那模樣活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終於放出來的藍毛小貓。
「哇——明哥,你的辦公室好大呀!好莊重呀!」
他一邊東張西望一邊發出由衷的感嘆,「不像我——我那個跟幾十口子人擠在一起呀,一人一個小格子,轉個身都撞椅子靠背。我好羨慕呀!」
諸葛明先是看著屏幕笑著說了句「媽,小白來了」,然後抬起頭對站在辦公桌前還在到處亂看的諸葛白說:「小白,我正跟爸媽視頻呢,快來。」
諸葛白一聽這話,眼睛一轉,小身板溜煙兒地就鑽到了諸葛明的辦公桌後面,把臉湊到手機屏幕前。
那張小正太的臉瞬間填滿了整個畫面,對著屏幕里的父母就拍了拍胸脯,用一種完成重大使命般的鄭重語氣說道:「爸媽!不辱使命!已安全送到!不容易啊——」
他把手裡的保溫飯盒高高舉起來在視頻面前晃了一圈,然後放回桌上,開始用豐富的肢體語言敘述這一路的艱辛。
他先是攤開雙手做出一個「太不容易了」的姿勢,然後用手指了指門外:「以我這個級別的工作人員,是很難見到我明哥的!來了大半個月了,一次面都沒見到。
你都不敢想,我的工作單位就在旁邊大樓,就都是省廳的,根本見不到面兒。
就這,我還是預約了兩天,人家要不是看我姓諸葛,都不好使。
我那組長啊,還再三確認,生怕我是沒事找事。」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表情越來越誇張,整個敘述充滿了戲劇性的張力:「就剛才在大樓底下,又是登記啊又是訊問啊——這都沒什麼,都正常。
但讓我最不理解的是,就在剛剛辦公室外邊的走廊里,三道卡呀!那跟打仗的一樣。
又是摸身子,又是金屬探測器。
我手裡的飯盒,您猜怎麼著?還拿了一個東西在那測半天,那不明顯的看有沒有下毒嗎?真的是,見我哥一面太不容易了,壓力山大呀!就跟我看的那個諜戰片一樣!叫什麼來著——《風聲》!對,《風聲》!我就是那個送情報的地下黨,一路過關斬將,才把這隻烤乳豬送到了組織手裡!」
諸葛英聽了小兒子這番話,沉默了好幾秒。
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擔憂,又從擔憂變成了某種不確定和深深的不解。
她微微皺著眉頭,用一種基層婦女幹部特有的、樸實而直接的思維方式開口問道:「兒子——小白說的是真的嗎?你媽我的這個思想層次啊,可能還沒有到這個地步。
這省里都是這樣嗎?你媽我在市裡的婦聯,也沒有經歷過這呀。
開個會也就是在大門口登個記,哪有這麼多崗哨?」
話音一落,旁邊的諸葛栱立馬就坐直了身體,用一種你懂什麼的表情看著自己媳婦,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和幾分教訓的口吻:「你婦聯你說什麼?工作性質都不一樣。
咱兒子那別人能比嗎?貢獻在那擺著呢。
你不懂就不要說,不該問的別問。
注意影響行不行?」
諸葛英猛地轉頭盯著他,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從屏幕里噴出來。
她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每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和母性的威嚴:「你說什麼呢?你個村支書!你給我閉嘴!我跟我兒子說話,你打什麼岔?我生的!」
諸葛栱很不明智地又犟了一句:「那也是我兒子!再說了,沒我你能生嗎?」
這句話的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諸葛英那隻結實有力的手掌已經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糊在了他的腦門上,發出一聲清脆響亮的拍擊聲。
諸葛栱被打得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擋住自己的腦袋,一邊擋一邊試圖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語氣里的窘迫和慌亂:「你幹什麼?你注意點!打著電話呢!兒子看著呢!別動手行不行?」
諸葛明見狀趕緊開口打圓場。
他對著屏幕伸出雙手做了個攔架的手勢,語氣裡帶著幾分親昵的調侃和無奈的認命,像極了一個從小在父母鬥嘴聲中長大的孩子在調解一場已經看了無數遍的家庭糾紛:「爸,媽——所謂打是親罵是愛,這是對的。
但也別當著我和小白的面這麼秀恩愛吧?我跟小白還沒經歷過愛情呢,這狗糧吃多了消化不了。」
果然,諸葛明一開口,立馬見效。
諸葛英立刻停止了對諸葛栱的追擊,轉回頭看著屏幕里的諸葛明,臉上的怒容在零點幾秒內切換成了滿懷期待的笑容。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剛才在打鬥中微微歪掉的衣領,用一種母親獨有的、婉轉而執著的語氣開口了:「你爸呀,他就嘴欠,就得打。
不過確實是,你倒是提醒媽了。
兒子,你今年也不小了,都二十五了,虛歲都二十六了。
什麼時候給媽帶回家個兒媳婦啊?媽知道你工作忙,為國家服務,為人民服務,但也得注意感情呀,不能耽誤自己。
退一步來講,那國家也不能讓我兒子不結婚啊,那怎麼能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