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明安靜地聽完了他的每一個字,在心裡做了一個總結。
畢游龍確實是來認錯了,不過這傢伙現在認為自己錯不是錯在當間諜,而是錯在沒有向組織上匯報,沒有得到上頭的批准就擅自行動。
這頭犟驢,到現在還在為自己的理念辯護。
不過還算有救。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平穩而透徹,像是在做一場精準的、不偏不倚的病情診斷:「畢同志,你說的,我了解了。
現在我給你分析一下你們彼此眼中的對方。」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桌面上:「你眼中的曲彤——她是實現你理想的合伙人,擁有打破舊秩序的終極方案。
從她展示能批量製造異人的雙全手等行為來看,你認可並願意協助她的計劃。」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曲彤眼中的你——你是潛伏在公司高層的王牌內應。
你長期身處一線且身居高位,能接觸到核心機密,她需要你提供情報並在關鍵時刻攪亂公司決策。」
他雙手交叉擱回桌面上,目光平和地落在畢游龍臉上:「合作動機,是理念的契合。
你選擇與曲彤合作,根源在於兩人在理念上的契合。
你作為公司內部的強硬派,早已對現有異人界的秩序深感不滿。
而曲彤展現出的創造新世界的能力,以及對八奇技和甲申之亂真相的探索,恰好契合了你重塑秩序的渴望。
總的來說,你和曲彤的關係是一場權力與理念的深度捆綁,雙方互為對方宏大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畢游龍同志——是也不是?」
畢游龍震驚地抬了一下眉毛,然後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是。」
諸葛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從剛才的平和透徹忽然變得嚴肅而有力:「畢游龍同志,你還記得昨天我在會議上講左右的意思嗎?你現在的行為,就是帶引號的左傾,是冒進空想的錯誤路線。」
畢游龍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嘴唇動了動,但他沒有打斷,而是繼續盯著諸葛明,認真地、一字不漏地聽下去。
諸葛明沒有給他反駁的時間,繼續說道:「為什麼這麼說你,是有根本依據的。
在我們的世界,異人和普通人的通行公認比例為一比五萬,也就是每五萬普通人中才會出現一名異人。
這個數值被稱為人口紅線,是世界各國經過長期研究得出的、能維持兩個群體和平共處的安全閾值。
雖然這是現代。
但你要知道,往上數五千年,甚至可以誇大地說,從人類誕生起,異人從來都不是獨立個體,也是人,有血有肉的,只是異於常人,或者說擁有超能力。
甚至在我們的歷史中,還有白日飛升的異人,我們叫仙人。
當然,這些現在無法究其根本,只是舉個例子。
我這麼說你應該明白——異人是不可或缺的,不論是我們國家還是全世界幾百個國家,共存的。
幾千年了,普通人也不傻,也明白有一些人很特殊,他們比不了。
這些都已經融入正常社會體系,我們無法改變,也改變不了,也不用改變。
就比如現在我們兩個——畢游龍同志,你難道忘記了你自己也是一個異人嗎?包括我在內也是。
很多人都是。
這就夠了。」
他看著畢游龍愣神的表情,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也許你還沒理解我說的意思。
就像你所說的一樣,你要重新顛倒,建一個全新的秩序。
這種想法很偏激,甚至很危險。
世界很大,有那麼多的國家,就連人種都有白人、黃人和黑人。
我們國家十幾億人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道理,所以才有了法律。
法律促進的是穩定,然後才能有公平公正。
經過數千年的戰爭動亂,我們現在走向了新的道路,而不是歷史的倒退。
你想要通過某種手段讓普通人也變成異人,這只會加重矛盾。
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人性,到之後只會把國家變得滿目滄桑。
你能明白嗎?」
畢游龍無奈地笑了笑。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無力地垂在膝蓋上,開口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了剛才的執著和辯解,只有一種被看穿之後深深的疲憊和坦誠:「我明白。
我只是想試試。
我們華夏人向來以成敗論英雄——成了,就是高瞻遠矚、能說會道;敗了,就是油嘴滑舌、好高騖遠。
可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人中龍鳳尚且舉步維艱,何況我們。
唯有用一生作為賭注,去改變命運。
我看透了,維穩體制治標不本,無法解決異人界的根本積弊。
與其緩慢改良,不如徹底推翻重建。
也許是我瘋了,但我覺得必須要瘋才能做到。」
諸葛明沒有反駁,依舊耐心地繼續說道:「畢游龍同志,糾正一點——華夏人從不曾以成敗論英雄。
縱觀歷史,我們知道所謂成敗不過一時,唯氣節傳芳百世千世。
正如《三國演義》中關羽所說——竹可焚,不可毀其節;玉可碎,不可辱其白;身雖死,命可垂於竹帛也。
華夏民族向來不以成敗論英雄,以孝道、忠義、氣節、擔當為核心的非功利標準,才是貫穿千古的底色。
成敗僅存在於世俗功利場域,從未成為民族評價英雄的核心標尺。」
畢游龍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反駁,語氣里沒有了剛才那種激進的情緒,但依舊帶著幾分不甘和固執:「諸葛主任,您說的話我不敢苟同。
我不過說的現實一點罷了。
就算是聖人的話,聖人的書,也是拿給人看的,拿來辦事,是百無一用。」
諸葛明沒有反駁他,而是忽然換了一種語氣。
那語氣不再是在討論理論問題,而是一個老同志對一個迷了路的同志的深情呼喚。
他把雙手從桌面上抬起來,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落在畢游龍的眼睛裡:「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京城公司總部我主持會議的時候。
那天我講了一段話,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中國的改革開放可以說是浩浩蕩蕩,每個人都身處洪流之中。
期間,有許多人憑著自身的努力,或者說是幸運,站在了潮頭之上。
在潮頭之上,是風光無限、誘惑無限、也風險無限,就看你怎麼把握了。
看未來遠不如看過去要來得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織在每個人的心頭。
所以說要留一份敬畏在心中,看別的可以模糊,但底線一定要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