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不算難看,但每一個弧度都透著心虛和慌亂。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鬆,輕鬆得有些過了頭,還配合著幾個揮手的動作,像是在跟老熟人聊天,但手指尖微微發抖:「不,沒事!大概是在招待所里睡的時間長了,渾身都不舒服,就想出來走走。
哈哈——怎麼晃著晃著就走到這了?啊,今天天氣真好。
我不打擾,我不打擾,軍人同志,你忙你的!」
說完他就要轉身離去。
動作已經做了一半,肩膀已經側過去,右腳已經往後退了半步。
軍人同志並沒有說「好的」,也沒有明知故問,只是用同一種平穩而簡潔的語調,對著畢游龍即將轉過去的背影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不長,每個字都很短,但在清晨空曠的大廳里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回聲一圈一圈地盪開:「哪都通公司理事畢游龍同志,領導在辦公室等你。」
說完這句話,軍人同志便不再有任何動作,也不再說任何話,連眼神都不再落在畢游龍身上。
他恢復了標準的站崗姿態,目視前方,像一尊穿著工裝的雕塑。
畢游龍愣在原地。不
是被嚇住了,也不是被震懾了,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走了很長的夜路,忽然發現前方有一盞燈,而那盞燈其實一直都在那裡亮著,只是他自己從來沒有抬頭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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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海里飛速閃過昨天會議室里諸葛明看他的那個眼神,那個溫和而銳利的、似乎什麼都知道的眼神。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地、一層一層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是苦笑還是釋然的複雜表情。
那笑容里有無奈,有服氣,有一種被徹底看穿之後反而輕鬆了的感覺。
他對著軍人同志的背影,鄭重其事地說了一句:「我明白了。謝謝,軍人同志。」
然後他大跨步地朝著裡面走去。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許多,也穩了許多。
……
辦公室里,諸葛明正坐在辦公椅上。
他的坐姿依舊是一貫的端正而放鬆——脊背挺直但不僵硬,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嘴角掛著一絲極淺極淡的笑意。
那個笑容不是得意,不是勝券在握,而是一種等了很久的人終於推門進來了之後,發自內心的欣慰和歡迎。
敲門聲響起。
三下,不輕不重。
諸葛明說了聲「請進」。
門被推開,門外的軍人側身讓出通道,畢游龍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走進辦公室。
身後的門被輕輕帶上,鎖舌嵌入鎖孔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辦公桌前站定,站姿端正,目光平視前方。
諸葛明伸手朝對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語氣溫和而平靜,像是在招待一位等了很久的老朋友:「畢同志,請坐。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畢游龍緩緩坐下。
他坐下之後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準備。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目光直視諸葛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直接迸出來的:「諸葛主任——我是來向您坦白從寬的。
我犯了錯誤,特來向您自首。
為此,後果我一人承擔。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該槍斃槍斃。
我絕無任何怨言。」
諸葛明微微一笑,笑容平靜而溫暖。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依舊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安撫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回到家門口的人:「畢游龍同志,我一直在等你,等著你來。
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坐在這裡心平氣和地說說話,聊聊天。
有什麼話,說出來,心裡痛快痛快。
暢所欲言。
古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
現在說,還不晚。」
畢游龍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清晰:「領導,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畢游龍背叛了公司。」
諸葛明聽到這話,微微點了點頭。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在原著里,畢游龍從未覺得自己背叛了公司,他自視為曲彤的合伙人而非叛徒,從未覺得背叛,只是調整了任務的優先級,認為曲彤的大業高於公司規則和同僚性命。
現在他主動說出「背叛」兩個字,說明他已經真正開始悔過了。
昨天會議上的那些話,那些關於左右派、關於不要搞個人英雄主義、關於向組織匯報的暗示——沒有白說。
他沒有開口打斷,只是微微點頭,示意對方繼續。
畢游龍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漫長的、毫無保留的坦白……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用力,像是在做一場關乎自己整個人生的正式總結:「領導,我與曜星社的曲彤,是平等合伙人的關係。
我從未被她用什麼手段控制,我是清醒的——這正是最可悲的地方。
我之所以選擇與她合作,根源在於我對公司治理模式的深層絕望。
我作為一線元老,看著哪都通的維穩體制日復一日地原地踏步,治標不治本。
甲申之亂遺留的問題,八奇技引發的腥風血雨,世家門派的壟斷格局——這些問題,公司一個都解決不了。
與其緩慢改良,不如徹底推翻重建。
我志不在奪權,而在於改變世界的底層邏輯。
曲彤手裡的雙全手能批量製造異人,她對甲申之亂真相的探索也遠超公司那些遮遮掩掩的調查。
我看中的是這些。
我以為通過這場顛覆性的變革,能終結現有的混亂與不公,建立一個符合我理想的全新秩序。
我從未覺得這是損公肥私,我以為自己在圖大謀。
為了最終的大治,我心甘情願地利用職權攪亂棋局,將這些背叛行為視為革命道路上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諸葛明,眼神里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卸了下來:「諸葛主任,自從您半個月前到公司,每一次重大會議都讓我受益無窮。
我漸漸反思了自己——我明白了自己是擅自行動,是所謂的個人英雄主義。
我棄組織於不顧,我沒有上報,我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所以今天來,就是主動承認錯誤。」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而執著,像是在認錯和堅持之間做著最後的掙扎,「但是——我知道我與曲彤的合作是過激甚至偏激的行為,但這並非不是一次偉大的改革道路。
雖然很難實現,但起碼有希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勁地求穩定,出了事才去解決,不出事兩邊都燒高香。
這是矛盾的。
我並沒有被雙全手控制——就像曹操說的,世人昨日看錯了我,今日又看錯了,也許明日還會看錯。
可是我仍然是我,我從來不怕別人看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