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沒有人提出異議。
本來就是異人,湊合一晚上也沒什麼,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不過是最基本的野外生存能力。
沒有一個人離去。
倒是三五成群散開各自找休憩的地方時,議論聲漸漸多了起來——都在聊今天羅天大醮開幕式上的事,說那武警踏正步護旗的陣仗真帶勁,說那位諸葛書記站在紅旗下一開口全場就安靜了,說老天師比剪刀手的照片已經在他們異人的微信群里傳瘋了……
張之維從木台上走下來,董英推著田晉中的輪椅跟在他身後。
三個人穿過一段青石板小徑,回到了田晉中後山的那間靜室……
房間裡的陳設一如往日那般簡樸——一張竹榻,一方矮几,牆上那幅手書的《道德經》殘句在昏暗的燈光下靜靜垂著。
窗台上的文竹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田晉中靠在輪椅靠背上,先開口了。
他深陷的眼窩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被一點點刨出來的:「師哥——今天見的就是張楚嵐吧。
懷義的孫子。
懷義這大耳賊,孫子長得倒是蠻端正。
你說當初,我要是能找回懷義,他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張之維坐在他對面的木椅上,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
蒼老的聲音在昏暗的靜室里幽幽迴蕩,帶著一種很少在這位天通道人身上出現的、發自內心的自責和懊悔:「晉中,不要再說了。
都怪為兄——當年不該放你一人去找懷義,不然也不會讓你一身本事盡廢。」
田晉中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氣在安靜的靜室里久久不散。
他抬起頭看著張之維,語氣里的憂傷和懊悔被他努力地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師兄弟之間才會有的殷切和期待:「唉,師哥,你為何不把楚嵐帶過來,讓我們這兩個師爺跟他說說話呀。
這孩子從小一個人不容易啊,如今回歸山門,我們師兄弟二人必須替懷義好好照顧一番。」
張之維聽到這話笑了一聲,靠在椅背上,用一種為自己打圓場的無奈語氣說道:「你這一說,為兄倒是想起來了——太忙,給忘了。
明天早上吧,也不急。
為兄這前山後山,忙裡忙外地跑著,剛才來你這兒之前還去拜訪了一下武侯派的族長諸葛栱。
人家一家人都來給我們捧場,不能失了禮數。」
田晉中也笑了,深陷的眼窩裡難得地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用師兄弟之間特有的、半開玩笑半拆台的語氣說道:「師哥——人家一家來是為了看自己的孩子罷了。
今天那位諸葛書記就是人家的兒子吧。
真是生了一個好兒子,讓人羨慕,讓人佩服,讓人敬佩。
師哥就別往臉上貼金了,還忙裡忙外地安頓,也難為師哥了。」
張之維呵呵地笑了起來,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田晉中的方向,語氣里全是師兄對師弟的無奈和寵溺:「好啊好,現在你都會拆為兄的台了。
你讓為兄的臉往哪放?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讓你今天晚上在外面睡!」
田晉中連忙尷尬地笑著,面部表情做了個求饒的臉色,語氣里的認慫和親昵配合得天衣無縫:「師哥——你怎麼能忍心呢?我可是你最敬愛的師弟啊。
師父臨終前還囑託師哥,讓我們師兄弟二人互幫互助、恩愛有加,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你把師弟扔出去,師父在天之靈可不答應。」
張之維被田晉中這套「師父臨終囑託」搬出來,瞬間沒了脾氣,擺了擺手笑罵道:「好啦,別說題外話了。
等會兒武當山的小王也就要來拜訪你了。
這個小王也還是個懂禮數的人,比他師爺要強,給面子。
雖然師哥欠他個人情——小輩的人情可不好還啊。」
田晉中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幾分,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困惑而不安的語氣開口了:「師哥——你真的懷疑小羽子?他上山三年了,這三年來一直常伴我左右,端茶倒水、捏肩捶背,每一個細節我都看在眼裡。
我並沒有察覺出他有任何不妥之處。
雖然那張假道士證的鋼印確實讓人有所懷疑,但我還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荒唐。」
張之維的反應很平靜。
他把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開口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了剛才說笑時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層層遞進的冷靜和鋒利:「晉中,這件事從上往下、從裡到外,都是為兄的責任。
你還記得那天假冒咱們天師府弟子的全性門人嗎?榮山審了他,他已經全盤托出,沒有一絲隱瞞——是受了全性代掌門的命令行事的。
這麼多年了,自從無根生失蹤,全性就沒有掌門這一說了。
如今不知道從哪裡又冒出來一個代掌門,怕又要亂了。
尤其是被滅口的手段——竟然是『鬼門針』。」
田晉中沉默了片刻,開口的時候語調平穩而低沉:「鬼門針。
既可救人,也能封人穴位使其失去行動力。
除此之外還有『人體探查』的能力,能看穿他人炁的流動。
此法是畢淵的不傳之秘。」
張之維點了點頭,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下變得更深沉了幾分,像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對。
據為兄所知,這門獨門手段應該是畢淵不傳之法。
讓人覺得有意思的是——丁嶋安,學百家之長,傳言是畢淵的關門弟子。
而丁嶋安又公開宣布加入全性。
這就很有意思了。
你覺得為兄是應該懷疑,畢淵或者丁嶋安潛入龍虎山,計劃了這一切,並在為兄眼皮子底下把人滅了口——可能性大?還是說,懷疑小羽子的可能性大?」
田晉中沉默了好一陣。
他靠在輪椅上,空蕩的袖管被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夜風吹得微微晃動,深陷的眼窩裡閃過複雜的光芒。
半晌,他緩緩開口:「這——也沒什麼可說的了。我聽師哥的。」
張之維點了點頭,語氣里的鋒利緩緩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深的關懷和擔憂:「晉中,為兄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再說了,董英這孩子也會照顧人,為兄也放心。」
田晉中苦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和老人特有的固執:「師弟不是怕麻煩師兄嘛。
還有董英這丫頭,也長大了。
男女有別,不方便,怕耽誤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