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維笑著訓斥了一句,語氣里的親昵和無奈各占一半,伸出手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拍了一下:「一百多歲的人了,整天胡思亂想什麼?你看著長大的孩子伺候伺候你,怎麼啦?董英都沒說什麼,樂意的很,你還不樂意了?你信不信為兄真把你扔出去,讓你今天晚上在外面睡?」
田晉中趕緊尷尬地笑著,連連擺手,語氣里的認錯態度一如既往地誠懇:「師哥——別這樣,一百多歲了,給師弟留點面子。我錯了。」
就在這時,董英推開靜室的門走了進來。
她先對張之維行了個禮,又對田晉中欠了欠身,聲音清脆而恭敬:「師父,師叔——武當山的王也道長拜訪。」
張之維點了點頭,說了聲「帶他進來吧」。
片刻之後,王也灑脫地跨進了門檻。
他身上依舊是那件深色道袍,丸子頭上幾縷碎發隨意垂在額角,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閒散而真誠的笑容。
他站定之後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個道家拱手禮,聲音清朗而恭敬:「武當王也——拜見老天師,拜見田老。
深夜拜訪,多有打擾。」
張之維抬手往旁邊的椅子方向引了引,臉上的笑容慈祥而溫和,語氣里的親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起:「哎,王也。
是老朽拜託你的事情,何來打擾一說。
你這孩子就是抖機靈,比你師爺強。
快坐下吧。」
田晉中也從輪椅上微微直了直上半身,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讚許的笑意:「王也,早就聽說武當山收了個好弟子,今日一見果然不凡。快坐,快坐。」
王也也不擺架子,很灑脫地說了句「多謝」,然後大大方方地直接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董英給他倒了一杯茶,王也雙手接過,微微欠身說了句「多謝師叔」。
張之維看著董英放下茶壺,開口說了一句「董英,也坐下吧」。
這話的意思很明確——他不避諱自己的弟子,絕對的信任。
董英微微點頭,輕聲應了句「是,弟子遵命」,便安靜地坐在旁邊。
王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開口了。
他並沒有直接攤牌,而是用一種委婉而風趣的方式把自己的調查結果包裝成了幾口血的代價,帶著幾分自我調侃和幽默:「老天師,您拜託我的事,我已經琢磨清楚了。
說清楚也清楚,說不清楚也不清楚。
總之一句話——小道我吐了好幾口血呢。
當然,這也怪我自己,就是好奇,好奇害死貓啊。」
張之維眯起了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語氣里的感謝很真誠,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印證了猜想之後的冷靜和深沉:「這麼說的話,看來老朽的猜想並不是空穴來風。
很多事情就能解釋了。
多謝了,王也。」
王也連忙放下茶杯抱拳回話,語氣里的謙虛和晚輩對前輩的親近感配合得恰到好處:「老天師,您太客氣啦。
您老人家有什麼事儘管問我,小道我能幫上忙也很樂意。
就是以後小道有什麼困惑的話,老天師也別忘了我,幫其解惑。
嘿嘿。」
張之維笑著指了指王也,語氣里的欣賞和慈祥毫不掩飾:「行啊,老朽就看好你王也。
以後有什麼事上龍虎山來,老朽為你做主。」
王也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抱拳行了個標準的道家禮,臉上那個灑脫的笑容里多了幾分被大佬罩了之後的踏實感:「得嘞,有您這句話,小道就放心了。
多謝老天師。
那什麼——咱這還有多餘的房間吧?今天確實是有些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
老天師您看?」
張之維笑著點了點頭,伸手往門口方向引了一下:「放心吧王也,老朽不會虧待你的。
董英,去帶王也找個客房好好休息一下,再給他準備點宵夜,讓他吃好睡好。」
董英站起身,微微躬身應了一聲「弟子遵命」,然後對王也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也又抱拳說了句「多謝老天師」,然後跟著董英走出了靜室。
他們的腳步聲沿著青石板小徑漸漸遠去,直到被山風吞沒……
張之維目送著董英帶王也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在門板合上的那一刻慢慢地、一層一層地褪去了。
他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王也看似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已經說了——吐了好幾口血,那就是內景的反噬。
他拜託王也調查的事情本身就是一塊可軟、可硬的骨頭,王也既然肯接,就一定是在內景里做了一次深度的推演。
結果「說清楚也清楚,說不清楚也不清楚」——解釋不清就代表藏得很深,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田晉中皺著眉頭,沉默了良久。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願相信但又不得不認真對待的沉重:「師哥——王也話的意思是,小羽子的身份來歷不清嗎?這——這是奇門術法的內景問話嗎?」
張之維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了。
聲音里的冷靜和平穩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從地殼深處湧上來的怒意,像是壓抑了百年的火山在某個節點上終於按捺不住地震動了一下:「都不讓我省心啊。
都給我找麻煩。
很好——這是給我下一盤大棋啊,拿我當軟柿子捏。
三年之久——這是拿我龍虎山天師府當高中讀了嗎?可老朽不是老師,更不是班主任,可沒有義務為你們保駕護航。」
他的瞳孔中,一道極細極快的金光驟然閃過。
那金光在昏暗的靜室里亮得刺眼,轉瞬即逝,但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壓迫感卻讓整間靜室里的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
桌上的茶杯里茶湯微微晃動,窗台上那盆文竹的葉子也簌簌抖了幾下。
田晉中感受到了自己師哥體內那股如同深淵般緩緩涌動的炁,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更加深沉的擔憂。
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緩緩開口,語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用每一個字給師哥的火氣澆一盆涼水:「師哥——現在還無法確定,只是猜想。
畢竟小羽子已經上山三年了,一直是天師府登記在冊的門下弟子。
如果弄巧成拙的話,影響很大。
而且現在是羅天大醮,還有官方層面,很多因素都要考慮周全。
我們先要確定——亦或者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