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然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濁氣在夜空中散成一片淡淡的白霧。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是這三年來的每一個夜晚在田晉中床前道晚安時一樣,但多了一絲更深的東西:「我所求的是自身的價值,證明自己,向世人證明。
也許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事在人為吧,且看造化吧。」
他隨手一揮,袖口帶起一陣微風,篝火應聲而滅。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他完全吞沒。
樹林裡只剩下幾縷青煙在月光下緩緩升騰,人已消失在黑夜當中。
……
次日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眾所周知,一人之下是一部老年熱血番。
這不,一大早,一群老人坐在一起,已經開始談話了。
屋內陳設簡樸而古雅,幾張太師椅圍著一張老紅木八仙桌,桌上茶壺裡的茶還是熱的,冒著細弱的水汽。
窗外的天色還是青灰色的,第一縷晨光還沒有完全照進來。
在場的都是異人界舉足輕重的人物——老天師張之維坐在主位,旁邊輪椅上是田晉中,陸瑾、呂慈、王藹、風正豪依次落座。
張之維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呂慈,開門見山地道明了主題。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但措辭里透著的鄭重和懇切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心裡一沉。
呂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臉上那道舊刀疤在昏暗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深刻。
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種略帶幾分不解但又不敢怠慢的語氣回應道:「老天師——您的意思是,讓我用明魂術,試探一個小道士?」
張之維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也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他直視著呂慈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對。麻煩你了,呂慈。
我也不瞞各位——家門不幸。
事關全性代掌門。拜託了。」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風正豪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緩緩放下。
陸瑾的白眉猛地往上一挑,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瞬間切換成了難以置信的鄭重。
王藹眯起眼睛,沉默不語。
陸瑾直接開口了,那嗓門依舊是幾十年如一日的洪亮和直來直去,語氣里的震驚和困惑毫無掩飾:「牛鼻子——你是認真的嗎?」
張之維轉過頭看著他,語氣平靜而篤定,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此刻透著的是一種百年修為淬鍊出的冷峻和決絕:「老陸啊——你看我像是在跟你開玩笑的樣子嗎?尤其是在這個特殊時期。」
陸瑾被這句話直接震住了,嘴唇動了好幾下,臉上的表情在震驚和無法置信之間反覆橫跳,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把手往膝蓋上一拍,語氣里沒了剛才的質疑,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無奈和配合:「這——這——確實沒有騙我的道理。
可是——唉,罷了。
呂慈,老天師都開口了,你就辛苦一下吧。
畢竟啊,自從無根生失蹤之後,全性這個門派又從哪冒出來一個掌門?這確實是令人驚奇。」
呂慈認真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鄭重而不失敬意,開口的時候聲音沉穩有力:「老天師既然開口,我呂慈當仁不讓。」
張之維微微頷首,只說了兩個字:「多謝。」
然後他雙手撐著膝蓋,準備站起身來去安排一切,嘴裡說道,「既然已經敲定,就開始吧。我這就去——」
話還沒說完,董英便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對在座的眾人行了個禮,然後轉向張之維,聲音清脆而恭敬:「師父——公司華東大區的負責人竇樂前來拜訪,已經到門口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讓屋內短暫地安靜了片刻。
張之維微微一頓,隨即開口:「請他進來。」
片刻之後,竇樂踏進了屋裡。
他今天穿著一身標準的公務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步伐沉穩而有力。
他身後跟著肖自在,這位曾經的佛門棄徒此刻精神狀態良好而充沛,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活力四射、幹勁滿滿的氣場。
竇樂站定之後雙手抱拳,行了個標準的江湖禮,聲音洪亮而恭敬:「公司華東大區負責人竇樂,拜見老天師,見過諸位前輩。」
其他人都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竇樂身上,等待老天師說話。
張之維臉上浮現出一個慣常的慈祥笑容,伸手往旁邊的空椅子方向引了引:「是竇負責人啊,不必多禮,快請坐。
竇樂微微欠身道了句「多謝老天師」,然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肖自在很自覺地站在他的身側,脊背挺直,目不斜視。
竇樂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從陸瑾、呂慈、王藹、風正豪的臉上逐一掃過,然後重新落在張之維身上,開口的時候措辭很委婉,語氣不卑不亢,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正式工作對接的分量:「老天師,我是奉了上頭的命令,前來告知老天師一條消息。
上頭有命,一定要當面告知老天師——十萬火急。
不知現在——」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旁邊這些人讓不讓聽,全在您老人家一句話。
反正我這邊無所謂,我接到的命令就是通知您老人家。
這話說得既給了老天師面子,又把自己身上的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張之維聽後笑了笑,抬手往下輕輕按了按,語氣里的坦蕩和大氣配合得天衣無縫:「老朽我聽明白了。
無妨,竇負責人,有話儘管說。」
張之維的這個態度讓在座的呂慈等人都很受用。
畢竟剛才老天師還求他們辦事呢,現在轉眼就要避開他們——那不是開玩笑嗎?雖然是正事,但擱誰身上誰也會心存芥蒂。
老天師到底是老天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竇樂點了點頭,坐直了身體,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開口的時候聲音清晰而鄭重,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經過反覆核實不容置疑的正式通報:「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
上頭領導讓我通知老天師——原話是:龍虎山天師府,群眾裡面出了壞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在座每一個人臉上掃過,然後繼續用同一種鄭重而沉穩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道:「此人極其懂得隱忍,狡詐異常,心機深沉,潛伏長達三年之久,直至今日。
此人正是全性代掌門龔慶,現化名為龍虎山天師府的道童——小羽子。
此事已經多方核實,證據確鑿,確定無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