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樂話音一落,在場的人又是一驚。
每個人的表情都大致相同——震驚中加震驚,震驚之上再疊了一層震驚,甚至還都覺得不可思議。
可不是嘛,前後腳的事。
他們剛剛才說完要請呂慈用明魂術去試探小羽子,結果後腳還沒出門呢,人家直接就把結果端到桌面上來了。
這感覺就像你剛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發現門已經被風吹開了——擱誰身上誰不震驚。
短暫的平靜之後,在場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張之維。
張之維的臉上很平靜,呼吸平穩得像是睡著了一樣。
但他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卻藏著一絲極不平靜的光芒。
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把眯起的眼睜開,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深沉和自省,也有一絲蒼涼的自嘲和如釋重負的釋然:「御下無方,家門不幸。
是老朽的問題,差點釀成大禍。
也許是年紀大了吧——做什麼都慢一步,跟不上了。
人家都說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不過都不重要了。」
他緩緩站起身。
那個起身的動作不緊不慢,但整個人的氣場卻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站在那裡,像一座不動如山的巍峨石峰,一種屬於天通道人的、百年修為淬鍊而成的氣勢如水銀瀉地般無聲蔓延開來,充滿了整間屋子。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沒有人敢說一句話,沒有人敢動一根手指。
他的瞳孔中一道金光驟然閃過,聲音從喉嚨深處緩緩吐出,不大卻像洪鐘一樣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老朽——這就親自動手清理門戶,就不勞煩諸位了。」
由於老天師氣場太大,把在場所有人都鎮住了。
屋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晨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桌上茶杯里茶湯微微晃動的漣漪聲。
就在老天師剛邁出腳的那一瞬間,一個聲音頂著壓力響了起來。
肖自在上前一步,聲音洪亮而乾脆,像一把被擲入平靜湖面的快刀:「安靜!」
然後他拍了一下竇樂的肩膀,語調里的提醒和催促一併傳遞了過去,「竇頭兒——領導的命令。」
竇樂也猛地反應過來了。
他幾乎是頂著那股如山般的壓力站起身,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還是咬了咬牙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抱拳,聲音裡帶著幾分被壓迫之後的急促和堅持:「老天師——您且慢!」
張之維抬起的那隻腳,最終還是穩穩地踏在了地面上。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
他明明沒有釋放任何炁,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像一座看不見的山壓在每個人的胸口,讓呼吸都變得困難了幾分。
竇樂的壓力最大,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他抱拳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張之維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千年道統壓在身上才會有的威嚴和決絕,措辭古樸而鋒利:「龍虎山天師府,傳承千載,法脈綿延。
今家門不幸,邪佞混跡於庭,玷污道統,惑亂清修。
老朽身為天師,若不親執道劍,蕩滌污濁,清理門戶,何以正玄門之法度,何以謝天下之道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此番老朽——不再猶豫了。」
就在這時,陸瑾重重地哼了一聲,身上驟然爆發出一股白色的炁芒,那光芒轉瞬即逝,但那股與天通道人正面相抗的力道卻讓他在這一刻站得筆直。
他頂著壓力站起身,用一種老朋友罵老朋友的、毫不客氣的直白語氣對著張之維的後背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怒斥:「你個牛鼻子老道你抽什麼風!你冷靜一點!不要獨斷專行逞一時之快!人家竇樂負責人是代表公司來的,你得讓人家把話說完呀!我知道你氣,但你好歹聽聽人家說完行不行?你脾氣能不能改一改?上頭領導的意思我們還是要聽的——你老糊塗了!」
張之維轉過身來。
他站在眾人面前,像一座立了千年的巍峨泰山,不動如山,毫不動容。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被錘子敲進鐵砧里的釘子,沉穩而不可動搖,雙眼中的金光如閃電般一閃而過:「都說人越老脾氣就越怪。
老陸啊——今天我就是要掃平全性。
我倒想看看,誰能勸得住我?」
陸瑾被這股氣勢壓得說不出話,嘴唇動了好幾下,胸口劇烈起伏著,剛想反駁,門外的董英再次走了進來。
她對張之維行了個禮,語氣裡帶著幾分急促和鄭重:「師父——公司董事長趙方旭——」
話還沒說完,趙方旭已經踏進了屋裡。
幾乎是看到趙方旭的一瞬間,張之維身上那股如淵如岳的炁場便無聲地消散了。
他站在原地,道袍的衣擺還在微微晃動,但那股讓所有人喘不過氣的壓力已經如潮水般退去了。
趙方旭站定之後雙手抱拳,對著張之維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鄭重:「趙方旭拜見老天師。」
張之維眯起眼睛,目光在趙方旭身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說話。
他似乎在猶豫什麼,那雙剛剛還閃著金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動搖。
就在這時,身後田晉中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沙啞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幾十年的靜默打磨過的金石,擲地有聲:「師兄——師父他老人家的教誨,我銘記於心。
記住,你不是一般人。
在你熬不住的時候,你給我記住——那正是修行時。」
這是第六十四代天師張靜清的話。
每當聽到這句話時,汗毛倒豎。
最極致的痛苦不是終點,而是錘鍊心性的道場。
如果你正在經歷磨難或不順,到了熬不住的時候,心裡默念天師這句話——正是修行時。
真正可以淬鍊心性的苦,往往是在攀登路上經歷的,堅持過去,便是新生。
張之維身為張靜清的弟子,當然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
他站在那裡,眯起的眼睛緩緩睜開,望著門外那片被晨光照得越來越亮的竹林,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轉身重新走到太師椅前坐下,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和平和:「是趙董啊——抱歉,是老朽剛才被憤怒取代了思考。
年紀大了,就是容易衝動。
請坐。
有什麼指示,我天師府的幾個老傢伙一定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