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過三巡,菜過五味。
膳堂里的氣氛已經從初見時的客套寒暄,漸漸變得鬆弛而溫暖。
山風從半掩的窗欞中輕輕拂入,把窗邊那串舊銅鈴吹出細微的脆響。
諸葛青放下手中的竹筷,用帕子輕拭了一下嘴角,然後雙手抱拳微微欠身,用一種優雅而不失禮數的語調開口了,那雙狹長的眼睛依舊是標誌性地微微眯著,語氣里的溫和和清冷各占一半:「下午我還有比試,時辰差不多了。
等會兒就要去後山場地準備了,就不陪在座的各位了。
老天師、父親、母親、明弟、小白,還有王道長——請慢用。」
王也把筷子擱下,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副「那真是巧了」的懶散笑容,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惋惜和幾分與生俱來的隨性:「哦——那真是不巧。
小道我今天輪空了,估計要等到明日才能上場。
青兄加油喲,回頭若是有幸在賽場上碰見,還望手下留情。」
張之維捋了捋白鬍子,眼中帶著長輩看著小輩們暗自較勁時特有的慈愛和欣慰。
他的聲音像一壺在爐上溫了百年的老茶,平和之中透著一股渾厚的底氣:「年輕人真是有活力,真讓老朽羨慕。
切磋交流,為的是檢驗自己,鍛鍊心性,磨礪體魄。
你們都是年輕一輩的翹楚,能同處一個時代,能在賽場上以武會友,彼此認識、彼此成就,這本身就是一段極好的緣分。
勝負不過是一時之快,能夠從中看清自己、提升自己,才不枉來這羅天大醮走上一遭。」
王也和諸葛青同時抱拳,微微欠身。
諸葛青眯著眼,王也散著步,兩人異口同聲道:「多謝老天師教誨。」
諸葛明把茶喝完,目光轉向坐在角落正低頭偷偷剝一顆板栗的諸葛白,溫和地笑了笑,開口問道:「小白,你沒有參加嗎?」
諸葛白聞言抬起頭,那顆剝到一半的板栗還捏在指間,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他鼓了鼓腮幫子,用一種「我也很無奈但這事真不賴我」的語氣解釋道:「我本來是要參加的,可是我的工作一直沒忙完。
我們頭兒可是力排眾議讓我這個還沒轉正的實習生來龍虎山天師府公幹的,我可不能給組長丟臉,所以我就想,還是把本職工作先做好吧。
再說了,我還年輕,見識見識就好啦!」
諸葛明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幾分真切的讚許。
聽諸葛白自己說出這麼一番話,他還是發自內心地感到欣慰:「這樣也挺好的。
既然手頭上有任務,就一定要完成。
你小小年紀,懂得尊重自己的選擇,也懂得尊重旁人,這很難得。
小白長大了呀。」
諸葛白一聽,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
他放下板栗,帽子都跟著腦袋一起晃了晃,小正太的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恨不得把「我被哥哥誇了」這幾個大字寫在腦門上。
他搓了搓手,又覺得不能表現得太得意,便努力把嘴角往下壓了壓,可那雙卡姿藍大眼睛裡的光怎麼都藏不住。
就在這時,諸葛青忽然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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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淡,淡得像桌上一縷將散未散的茶香,但每一個字都讓原本輕鬆的氛圍微微凝了一瞬:「明弟,你真的不參加嗎?」
此話一出,頓時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注意。
諸葛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放下了茶杯,臉上那副父親對幼子特有的、裝出來的嚴肅立刻掛了上去。
他笑著擺了擺手,用一種長輩教育小輩時特有的、帶著幾分溺愛的口吻說道:「那不成胡鬧嗎!你明弟現在是什麼身份?國家公職人員,正兒八經的黨員幹部。
讓一個正廳級的幹部上去打擂台,像話嗎?傳出去也不合適。
你啊你,說話也不分個輕重。」
他話鋒一轉,語氣又柔和了下來,像一個在座所有長輩中最懂分寸的族中長者那樣,把話圓得妥妥帖帖:「咱們武侯派,就由你諸葛青為代表,上場比試。
友誼第一,輸贏第二。
就當是為老天師捧個場,助助興。
你也好藉此機會,好好見識見識這各門各派的天之驕子,這對你往後的路有好處。」
張之維頷首而笑,語氣裡帶著老天師特有的豁達和風趣,配合得天衣無縫:「老朽贊成。
諸葛族長說得對。
諸葛書記是為人民群眾服務的,若是上了擂台,那不就是去打人民群眾了?這傳出去,豈不是說我們龍虎山天師府「不講武德」?多不合適。哈哈哈。」
這一句「去打人民群眾」把滿桌人都逗笑了。
諸葛青的嘴角也微微翹起,不再堅持,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諸葛明笑著看向自己的雙胞胎哥哥,語氣裡帶著幾分兄弟之間才有的坦誠和提醒:「青哥,你不用在意我。
就像父親和老天師說的,這種公共場合,我就不參加了。
你全力以赴就好。
不過我倒是有句話想跟你說——你最近狀態有些不對勁,我感覺得到。
這人吶,不能整天悶在家裡,得出來走走。
羅天大醮這次的含金量很高,說不定,真就讓你碰壁了。
碰壁也沒什麼可怕的,撞破了,人反而就通透了。」
諸葛青聞言,那雙常年眯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目光不動聲色地往王也的方向掃了一眼,然後重新落回諸葛明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戳中之後依然從容不迫的淡淡笑意:「明弟,你覺得我贏不了嗎?」
諸葛明想了一下,用一種看似隨意卻極為認真的語氣說了一句頗有些繞口的話:「你要這麼說的話——我也覺得你贏不了。但我覺得你能贏。」
這話矛盾又不矛盾,意思是,你可能會輸,但我依然希望你能贏。
王也卻在一旁哈哈一笑,灑脫地擺了擺手,用一種仿佛早已看淡一切的口吻插話道:「小道覺得,輸贏其實無所謂,只要儘自己所能,不讓自己失望就行。
能來一趟,能交到朋友,能見到老師,我已經覺得自己贏麻了。」
他說完,忽然轉頭看向諸葛明,臉上那副懶散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露出一絲鄭重的神情,「那什麼……老師。
我有個不情之請——這飯吃好了,茶也喝足了,我想跟老師單獨說幾句話,請教一下,不知可否?」
諸葛明一聽,也來了興趣。
他放下茶杯,微笑著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對學生天然的包容和鼓勵:「當然可以。
你都叫我一聲老師了,有什麼話,我們單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