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維見狀,率先站起身來。
他理了理道袍的衣襟,對眾人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中的通達和體貼恰到好處:「好!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把空間留給他們師生二人。
這會兒小輩們的比試也正進行得熱鬧,老朽便帶各位去後山看一看,也當是散散心。
諸葛族長,請。」
眾人便笑著起身,簇擁著老天師往門外走去。
諸葛白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偷偷對諸葛明比了個「明哥辛苦了」的口型,被諸葛英一巴掌輕輕拍在後腦勺上,老老實實地跟著出去了。
……
天光正好,後山的青石小徑上人影漸稀,只有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和遠處擂台上偶然傳來的呼喝聲。
張之維走在前面,諸葛栱和諸葛英並排跟著,諸葛青和王也落在後頭,諸葛白則一路小跑,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上,藍帽子在陽光下一顛一顛的。
走到一棵老樟樹下時,張之維忽然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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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望向樹梢上停著的一隻喜鵲。
那喜鵲通體黑白,尾巴長長的,正歪著腦袋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
張之維的金眸在正午的日光下不易察覺地閃了一下,他捋著鬍子,面上露出一絲深不可測的笑意,語氣中半是感慨半是打趣:「見笑了。
老朽剛才神遊了一瞬,倒發現了一隻與眾不同的喜鵲。
按常理來說,咱們龍虎山天師府的喜鵲都是很喜歡叫的,叫得也好聽。
偏生這一隻,一聲不吭,倒讓老朽有些好奇了。
不過也沒什麼,一隻鳥罷了。走吧。」
諸葛栱順著老天師剛才的目光看去,果真瞧見樹上那隻黑白相間的喜鵲。
它孤零零地蹲在枝頭,既不動也不叫,陽光從葉間漏下來,把它的羽毛照得油亮油亮的。
諸葛栱心中雖有些疑惑,但見老天師沒多言,也只笑著應了一句:「原來是這樣。
喜鵲確實。
這龍虎山到底是千年道場,連鳥雀都似能解人意,頗有靈性。」
他話音未落,樹上的喜鵲像是聽懂了人話一般,忽然歪了歪頭,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然後不情不願地張嘴叫了幾聲。
那聲音又急又碎,像卡了帶的磁帶,刺耳得有些滑稽,跟它那身漂亮的羽毛完全不相稱。
叫完之後,它又飛快地把嘴閉上了,仿佛在說:這樣總行了吧。
張之維眼中金芒一閃而逝,哈哈大笑,轉身繼續往前走。
那笑聲朗朗,似乎連樹梢的葉子都被震得輕輕顫動。
唯有樹上的喜鵲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望著那行漸行漸遠的人影,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像嘆息一樣的低鳴。
……
膳堂的門在張之維等人離去後重新關上,茶香未散,窗邊的竹影在桌面上輕輕晃動。
諸葛明起身換了個位置,和王也隔著一方矮几相對而坐。
他提起茶壺,為王也續了杯茶,然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王也也不客氣,端起來就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嘿嘿一笑,開口時語氣里的認真和那股子清華大學畢業生特有的書卷氣混在一起,讓人聽得很舒服:「老師,是這樣。
半個月前我看新聞,標題我還記得呢——『加強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推動華夏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老師您作為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司的領導,這不正好是負責這方面的工作嘛。
學生這不是積極響應國家號召?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老師帶頭,學生加油嘛。
學生好歹也是清華畢業的,也算半個文化人兒。」
諸葛明一聽,嘴角便彎了起來。
他端著茶杯,目光在王也臉上緩緩走過一遍。
他當然聽得出來王也話里話外的意思。這個武當山的小道士,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通透得多。
不愧是原著中那個為了一個「清淨」敢把風后奇門當燙手山芋的人。
他抿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回桌上,似笑非笑地開口了:「王也同學的思想覺悟很高啊,很認真,值得表揚。
文化方面的工作,確實是我們現在主抓的重點。
文化強則國強,傳統文化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要融入日常生活,要促進發展,帶動思想。
這是大勢所趨,也是國家的定調。
不過王也同學來自湖北省十堰市武當山吧?武當山跟龍虎山天師府一樣,都是國家級傳統文化事業型重點窗口單位,在道教總部協會正式登記掛名。
王也同學身為武當山道士,是代表武當山向老師提一些建議,還是別的什麼?儘管暢所欲言,我聽聽你的想法。」
王也聞言,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師你太看得起我了」的狡黠和坦誠:「老師,我還真有點想法。
不過這事兒吧,它跟武當山有關係,但也沒太大關係。
我們武當山那些術法傳承啊、修身養性的功法啊,那早就在道教協會記錄在案了,早就定性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了。
我王也一個小道士,怎麼敢代表武當山?我師父師爺知道了,非把我揍死不可。
我就代表我自己。」
他說到這裡,表情微微一正,那雙總是半耷拉著眼皮的眼睛裡透出一絲和平時截然不同的認真。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像在交代一件天大的秘密:「老師,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八奇技之一的風后奇門?」
諸葛明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他端著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只淡淡地吐了四個字:「你繼續說。」
王也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釋懷地笑了。
他臉上那笑容又恢復了慣常的懶散,但語氣里卻多了幾分由衷的佩服:「老師,您果然什麼都知道。
看來我這次來龍虎山,真是一個極其正確的選擇。
那學生就直說了。」
他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始講述,語調不算快,甚至帶著點說書人般的娓娓道來:「這風后奇門,跟武當山的淵源,說來也長。
早些年間,我剛入武當山不久,誤打誤撞進了後山的一處山洞。
那洞裡,有三位武當的前輩。
他們都是風后奇門的受害者。
後來,他們教導我,把這門傳承傳給了我。
只是他們至今都還不知道,我已經學會了。
——這,就是大概來歷,接下來您聽學生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