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說什麼。
上面的意思,就是諸葛明的意思。
那個年輕人的手段,他這段時間已經見識過了——連十佬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他陸瑾人緣再好,也得掂量掂量。
王藹和風正豪。
這兩位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坐得端端正正,表情老實得不能再老實了。
那臉上明擺著寫著一行字:我們什麼都不想摻和,我們就想安安靜靜地等天亮,然後回家。
畢竟,已經被收拾過一回了。
神塗上交了,拘靈遣將也上了非遺名錄了,家底都交出去一半了,這時候再瞎浪?那不是找死嗎?接下來就是老老實實等報告、等通知,上面說什麼就是什麼,絕不含糊。
兩人破天荒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信息——苟住,別浪。
呂慈。
這位的表情就複雜多了。
他臉上很慎重,甚至還有一些惆悵。
那雙眼睛微微眯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椅子扶手,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在自己的心上。
他心裡清楚,今夜全性要倒霉了。
而他那個曾孫子——呂良,就是全性的成員。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呂良的根在呂家,這小子要是在今夜的行動中犯了什麼事,必定牽扯到呂家。
到時候,上面追究下來,呂家吃不了兜著走。
可知道又能怎麼樣?
人家老天師剛傳達了領導的命令——老老實實的,哪都不能動。
他呂慈就算再急,也只能幹坐著。
總不能這時候衝出去找呂良吧?那不是擺明了跟上面對著幹嗎?
所以愁啊。
愁得他那張本來就沒多少表情的臉,更加陰沉了。
王也和張楚嵐。
這兩位倒是真的無所謂,跟沒事人一樣,站在角落裡小聲聊天呢。
話題是張楚嵐挑起來的。
「也哥,」張楚嵐湊過去,一臉好學的表情,聲音壓得低低的,「我聽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什麼尊師重道啊、文化傳承啊,說得真好!是不是你老師教你的?」
王也斜了他一眼,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小子哪是想學什麼道理,這不就是想通過他,跟領導諸葛明多搭上關係嗎?太精明了,這人。
不過王也也不戳破,懶洋洋地笑了笑:「老師平時確實常說這些。怎麼,你感興趣?」
「感興趣!太感興趣了!」
張楚嵐一臉真誠,「我就覺得吧,人這一輩子,得跟對人,走對路。
你老師那樣的,就是我學習的榜樣啊!」
王也心裡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行啊,有機會我幫你引薦引薦。」
「那就太謝謝也哥了!」
張楚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個想攀關係,一個樂得不戳破,氣氛居然還挺融洽。
而在這間屋子裡,有一個人,從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
張靈玉。
他站在原地,跟個棍一樣往那一杵,筆直,僵硬,面無表情。
可那雙眼睛裡的神采,早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他在想一個人。
全性——夏禾。
沒錯,就是擔心。
這些天跟著師父張之維,他隱隱約約知道了很多事情。
這次羅天大醮的性質,早就不是為了張楚嵐了,而是由官方全面接手的一場大行動。
真正的目的,他隱隱約約能感覺到——是全性。
今夜,就是收網的時候。
不知道多少個全性的人,潛伏在後山。
今夜之後,還能剩下多少?
夏禾,她會不會也在裡面?
如果她真的參與進來了,那就是往火坑裡跳。
而且一旦惹出了什麼事……連他師父老天師,都說不上話。
張靈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了。
他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可那眼底深處,翻湧著的焦慮和擔憂,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
他想做點什麼。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師父剛才說了,老老實實待著。
上面的命令,他不能違抗。
更何況,他就算出去了,又能怎麼樣?在那種級別的行動面前,他一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這種無力感,像一隻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張之維似乎對自己的弟子有所察覺。
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張靈玉。
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失望。
這個徒弟,什麼都好,天賦高,心性正,就是……不真心實意。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全性的夏禾,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張之維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他的目光又轉向了正在角落裡相談甚歡的張楚嵐和王也。
看著這兩個年輕人,老天師的眼神里,更多的是滿意,甚至有一絲羨慕。
張楚嵐,看著油滑不著調,可心裡比誰都清楚,知道什麼時候該跪,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裝傻。
這小子,是天生在這世道里混的人。
王也,看著懶散不上進,可背後站著諸葛明,年紀輕輕就學得了風后奇門,拿了羅天大醮的冠軍,前途不可限量。
再看看自己的徒弟……
張之維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而旁邊的田晉中,那雙通紅的眼睛,一直落在張楚嵐的身上。
他看著這個跟懷義有七分相似的年輕人,看著他笑,看著他跪,看著他跟王也竊竊私語,那雙通紅的瞳孔里,更多的是回憶。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
張之維是大師兄,沉穩可靠;他田晉中是二師兄,活潑好動;張懷義是小師弟,鬼點子最多,整天惹是生非,可也最討人喜歡。
三個人一起在龍虎山上修煉,一起偷跑下山買糖葫蘆吃,一起被師父罰跪……
那些日子,多好啊。
田晉中微微出神,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檀香還在裊裊地燒著。
靜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愁,有人在回憶,有人在焦慮。
而窗外,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芒,透過窗欞,灑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今夜,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龍虎山的風,開始變了。
……
亥時。
傳統曆法里,這個時辰有個很美的名字,叫「人定」,又叫「黃昏」。
意思是,到了這個時段,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該安歇入睡了。
普通人的世界,確實如此。
可龍虎山天師府的後山,一處密林中,卻格外熱鬧。
或者說,格外聚集。
今夜的月亮不太給面子。
不是滿月,甚至連半月都算不上,一彎殘月掛在天上,像被誰啃了一口的燒餅,有氣無力地灑著慘白的光。
星光也稀稀拉拉的,整個夜空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舊紗。
可即便如此,那殘缺的月光,依舊照出了密林間一伙人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