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性的清剿與收編,便是諸葛明落下的最關鍵的一手勝負手。
對於冥頑不靈、以「隨心所欲」為幌子大搞燒殺擄掠的惡徒,軍方動用尖端科技與煉器殺器,二十分鐘零傷亡物理清除三百餘人,這是立威,是告訴所有名門世家——國家不動你,不代表治不了你;而對於龔慶、丁嶋安等尚存良知、願受約束的核心,則由老天師出面搭建台階,給予其合規化整改的試點生路,這叫施仁,是向天下昭示——只要擁護法律、服從大局,哪怕是背負千年罵名的邪門,國家亦能包容其改過自新。
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
伴隨著老天師張之維與全性完成這場被官方正名的公開切磋,整個異人界的底層認知被徹底重塑。
原本令人聞風喪膽的八奇技爭端、塵封幾十年的三十六賊恩怨,在「現代法治」與「國家安全」的宏大敘事面前,瞬間被沖刷成了無人問津的瑣碎往事。
各大門派的掌門不是傻子,當他們看到連老天師都老老實實配合官方代表、連跋扈一世的四大家族王藹和呂慈都因涉嫌違法亂紀在專案組面前被訓得滿頭大汗時,所有人都嗅到了時代轉向的氣息。
更重要的是,這其中蘊藏著難以想像的制度紅利!
將自家秘而不宣的獨門手段申報為「國家級/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不僅能獲得財政設立的專項保護補貼,更能在法律層面上獲得國家機關對「非遺智慧財產權」的絕對背書!往後誰敢偷學盜練,根本不需要門派千里追殺、結下世仇,直接一紙訴狀遞交哪都通司法監管局,由公安與特管部門出面雷霆緝捕,名利雙收,安全無虞。
自此刻……短短數日間,全國各地的名門大派、隱世村落,甚至祖傳單傳的散修異人,紛紛爭先恐後地湧向當地政府政務大廳與哪都通各區分部,填表格、錄數據、申報評級,生怕自家慢了一步落得個「非法私相傳授」的違規帽子。
千百年來困擾無數帝王將相的玄門宗派私鬥頑疾,在行政法治與利益導向的精巧結合下,竟以這種潤物細無聲的姿態迎刃而解。
這世界上最難改變的,是人的思想。
可一旦大勢鑄就,滾滾車輪之下,再頑固的舊觀念也唯有順應潮流。
……
日頭漸高,演武場看台上的喧囂早已如潮水般退去。
參加羅天大醮的各門派年輕俊傑與隨行宿老,在各區負責人的引導下,正神色恍惚、步履匆匆地沿著前山神道散去。
今天發生的這一切,將以最快速度化作一股無形的政治颶風,把「擁護大局、遵規守紀」的信號深植於每一個異人門派的心臟。
然而,空曠遼闊的巨大演武場內,卻並未徹底歸於沉寂。
主席台的正上方,那幾位跺跺腳就能讓異人界抖三抖的老怪,此刻依舊整整齊齊地原地佇立著,連衣角都沒敢多晃動一下。
老天師張之維垂著雙手,神情看似枯寂;輪椅上的田晉中眼皮輕合;陸瑾微蹙著長眉,腰杆挺拔;王藹拄著龍頭拐杖,把浮腫的橘皮臉深深埋在陰影里;呂慈耷拉著獨眼,半邊身子緊繃如弓;風正豪推著金絲眼鏡,嘴角噙著無可挑剔的恭敬弧度;而在末席,剛被官方認可身份的龔慶,更是規規矩矩地垂手而立,連呼吸聲都掐在嗓子眼裡。
領導沒有起身離席,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擅自挪動腳步。
主座之上,諸葛明身姿端正地坐在高背椅里,深藏青色的行政夾克纖塵不染,嘴角掛著一抹溫和清淡的淺笑。
他雙目微閉,神識之內,武侯奇門術法「聽風吟」已然鋪展成一張覆蓋整座後山方圓數里的無形網絡。
萬籟俱寂,山風過隙,枯枝墜地,乃至最後幾名哪都通撤離員工交接班的低語,都如水銀瀉地般清晰地反饋在他的靈台深處。
他在等。
等這片演武場徹底清場,等龍虎山最後的世俗喧囂完全退去。
隨著最後一批無關人等的腳步聲徹底越過前山天師殿的照壁,諸葛明的長睫微微顫動,心湖深處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激盪,終於如春雷般無聲炸開。
平心而論,作為這具年輕身軀的主人,更作為一個帶著上帝視角降臨這個世界的穿越者,諸葛明在體制的大道上已經走得足夠高、足夠穩。
但他骨子裡,終究流淌著諸葛世家的滾燙熱血,胸腔內運轉的,是歷經系統躍遷、早已臻至不可思議境界的神玄真炁!
在整個一人之下的宏大棋盤裡,老天師張之維是唯一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塹,是披著道袍的人間真神。
既然來都來了,既然自身已踏上這等偉力之巔,若是不曾與這位當世絕頂真正印證一次道心,豈非要抱憾終身?!
他即將完成在此階段的專項整頓任務,回京履職、更上層樓已成定局。
一旦調離這個特殊的監管序列,日後所處的平台、維度與身份,將再無可能允許他任性地站在演武場上。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嘛。」
諸葛明在心底啞然失笑,給自己的年輕氣盛找了個極具時代特色且無懈可擊的註腳。
良久,諸葛明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深邃平靜的眸子在掃過空蕩蕩的環形看台後,落在了身側那群神色緊繃的老者身上,語氣溫和如春風:
「老天師,諸位老前輩,都請坐吧。人都散了,不必這麼拘束。」
嗡。
看台席旁的幾位十佬心頭下意識地微微一跳。
敏銳如老天師張之維,更是敏銳地捕捉到了諸葛明言語中稱謂的微妙轉變——他沒有再用「同志們」,而是換回了江湖味十足的「老天師」與「老前輩」。
老天師那張宛如老樹皮般的面龐上,眼皮極為罕見地劇烈跳動了兩下,一股極度荒謬且不祥的預感瞬間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但他面上依舊端得極穩,乾咳一聲,拱了拱手:「呵呵……領導面前,老朽等人遵命便是。」
眾人各自拉開距離,小心翼翼地沾著半邊屁股坐下,全場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清晰可聞。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主座上的諸葛明做出了一個讓全場空氣驟然凍結的動作。
他神色莊重而沉靜,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白皙的手指撫上了自己深藍色行政夾克的左胸處。
在那裡,端端正正地佩戴著一枚在日光下流轉著莊嚴金芒的紅底徽章。
諸葛明修長的指節微微用力,伴隨著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扣脫落聲,那枚代表著崇高信仰與國家意志的徽章,被他極為鄭重、極為虔誠地取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