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十三重天機樓,【春水】【暑火】師恩情重,局勢惡劣【二合一】
大楚京城,皇城深處。
三十三重天機樓屹立在此,這座樓也是整個大楚最高的建築,比皇宮正殿還要高出數十丈。
此時正值深夜,夜風呼嘯。
天機樓頂處,一陣狂風吹來,吹得檐角上懸掛著的銅鈴叮噹作響。
深夜的清寒,遍布著這層樓的每一處角落。
而在這麼高的地方,此時竟有兩位氣質不凡的中年男子正對坐弈棋。
左邊之人身穿一襲月白長袍,面白無須,正捻著一枚黑子,徐徐落子。
右邊之人則是身穿玄色道袍,他長須垂胸,黑髮扎髻,神態悠然地望著對面。
在兩人中間的石案上還放著一盞銅燈,斑黃的燈焰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這方空間的黑暗驅散。
旋即,就在白袍男子即將落子的那一刻,兩人竟同時轉過頭,齊齊望向東南方向,似是察覺到什麼。
隨後兩人互相對視一眼,彷佛在無聲地交流。
片刻後,那位白袍男子將手中的那枚黑子落下:「東南方向。」
「那裡似乎是青州、通州、鏡州所在方向。」
待他說完,玄袍男子補上一句:「可惜,眼看就要進入收尾階段,錯失一份資材。」
白袍男子卻是笑道:「不可惜,如今族中正是用人之際,屆時將此人引進族裡,你我都有功勞。」
「也對,無論如何都不虧,不過等到這次輪值結束,我的貢獻也終於能湊夠一份【立春雨】了,到時候便再也不用這般苦熬了。」
「【立春雨】?長海兄,恭喜啊,此炁分屬【春水】一道,乃是雜炁中的上等之炁啊。」
「修仙界中有言,【春水】者,位在寅卯,水在東方,別名【甘霖水】,此道之炁最是擅長滋潤靈植,往後長海兄服下此炁,便可往培養靈植一道發展,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
「哈哈,哪裡哪裡,我也是熬了這麼多年才一點點的積攢下來,我觀長炎賢弟這些年
也攢的差不多了吧,可選好何種之炁?」
「倒是還沒想好,不過我對【暑中雷】倒是有些想法,此炁之神妙,正符合我之道,乃【暑火】一道。」
「【暑火】者,位在巳午,火在東南,別名【覆燈火】,只可惜此炁雖屬火行,其性卻如雷,重殺伐,不善技藝,若是服下此炁,怕是以後只能往鎮守這方面發展了。」
「【暑中雷】同樣也是雜炁中的上等,素有火中之雷的名聲,長炎賢弟顧慮得沒錯,此炁雖善殺伐,可你若服下此炁,以後的修行用度,也只能靠與外族廝殺賺得,長此以往,難保不會出事。」
聞言,玄袍男子正要落子的動作一頓。
這時,身旁的銅燈被風一吹,燈焰開始晃動,地板上浮現著兩人的光影也跟著晃動,明滅不定。
他嘆了一聲:「是啊,我這些日子正憂慮此事,一時半會難以抉擇。」
「不急,離此次輪值結束尚有些時日,足夠你做決定,何況像我等族中修士,縱使以後再不濟,也比那些散修好過,像他們這些人,拼搏大半生,最後也不過吸納下等之炁,修行之路徹底斷絕。」
「是啊,若不是生在這項家,你我怕是也只能和那些散修一樣,每日奔波勞累。」
兩人一邊說,一邊下棋,絲毫不影響他們的談話。
翌日清晨,陳淵照常來到後山靜室。
劉長老正坐在石桌邊,他聽見腳步聲抬眸看了一眼,隨後眉頭微微一皺:「淵兒,你過來。」
待得陳淵走過去,劉長老上下打量他一番,那雙渾濁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疑惑。
於是他伸出手,搭在陳淵的手腕上,片刻後,他收回手,臉上的疑惑更深了。
「奇怪。」
劉長老低聲自語:「你怎麼跟昨日完全不同了?」
陳淵微微沉默。
師傅雖然年紀大了,修為也退步不少,但畢竟曾是內罡境巔峰的武者,對氣息的敏感遠超常人。
陳淵也沒有隱瞞的念頭,他在師傅身旁坐下,輕聲說道:「師傅,弟子於昨夜修行時,僥倖突破了。」
「突破?」
劉長老偏過頭看著他,臉上的神色有些疑惑:「突破什麼?你之前說已經到了內罡境,內罡之上還能突破什麼?總不可能是————先天?」
他說完後,自己先愣住了。
陳淵微微頷首。
見狀,劉長老深吸一口氣,然後盯著他的臉細細打量,嘴唇翕動了幾下,然後用有些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真的?」
陳淵再次點點頭。
劉長老一下子恍惚起來,接著他仰頭望著頭頂那片天。
白雲當空,天氣晴朗,他沉默許久。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低頭看向陳淵,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浮現一片水光:「好。」
他說話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好,好。」
「好啊!!」
他連說幾聲好,然後伸出手,在陳淵肩上輕輕一拍。
「為師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眼看看先天之境是什麼樣的。」
劉長老說著收回手,這時候他的眼神裡帶著期盼:「淵兒,能不能讓為師見識一下?」
陳淵掃了一眼院門。
方大壯今天去藏經閣找秦川討論觀想法去了,現在的院子裡只有他和師傅兩人。
陳淵站起身,走到院中空地。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真息緩緩調動。
丹田中那片澄澈如水的真息應念而轉,沿著經絡流遍全身。
然後他輕輕抬起右手,五指微張。
下一瞬,一層淡淡的微光從掌心浮現,與罡氣截然不同,更為凝練、柔和。
陳淵對著地面一招手,一片枯葉開始騰空,朝著陳淵的掌心中匯聚而來。
隨後陳淵手托著這片枯葉,下一瞬,那片枯黃的槐葉竟是開始褪色,顏色赫然從黃轉為綠色,仿佛重煥生機。
劉長老盯著那片枯葉看,他的眼神開始發亮。
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枯葉回春!這是傳說中的枯葉回春。」
「這就是先天之氣的奧妙——
接著陳淵伸手一推,那片綠葉便漂浮著落向地面,緩緩墜落的過程中,葉子上的綠色也重新蛻變回枯黃之色。
待到落地時,已然又徹底變回一片枯葉。
這時陳淵又並指成劍,往數丈外的一塊青石虛虛一划。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那塊青石表面無聲無息地劃開了一道縫隙,切面光滑如鏡,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刀鋒削過。
這一幕讓劉長老看得心曠神怡。
他的罡氣雖然也能做到隔空傷物,但絕沒有這般神妙。
「這就是先天。」
他低下頭去:「原來這就是先天。」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陳淵,那雙渾濁的眼眸里,那些充盈的水光忽然化作了兩行水淚,順著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緩緩滑落。
他偏過頭去,用袖口胡亂往臉上蹭了蹭,又轉回來,笑道:「淵兒,為師這輩子,值了。」
陳淵不語,他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握住師傅的手腕,開始調動真息。
接著他體內的真息絲絲縷縷地沒入師傅體內,沿著那些枯竭的經絡緩緩流淌,滋潤著那副殘軀。
比起罡氣溫養,真息入體的效果自然是好上太多。
劉長老閉上眼,感受著那股溫潤的氣息在體內遊走。
他沒有說話,陳淵也沒有說話。
這時候的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秋風穿過松林發出的沙沙聲。
入夜後,陳淵躺在鋪上,他眼神放空,怔怔地望著窗外那道殘月,腦子裡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事。
師傅也是第一次露出這般神色,他當時的模樣,像極了一個求道者歷經風雨,終於親眼見到了自己窮盡一生也未能見過的風景。
不知不覺間,子時已至。
【每日結算】
【今日功業:以真息溫養師父殘軀,見師恩如山而愈知修行之重。於師傅面前初展先天之能,枯葉回春,隔空裂石,以真息外放印證先天之道。見師傅得償所願而喜,喜中帶酸。聽師傅言,知此生師恩難報,唯有一路前行。】
【心境判詞:展先天之能,不為炫耀。見師傅老淚縱橫,心酸而不墜其志。知師恩深重,唯有修行不負所托。修行之路,始於足下,不忘來時。心如老樹,根深葉茂,可蔭後人。】
【評級:中下。】
【獎勵:靈台一縷。其質無形,其性通明。融於識海,可擴靈台之基,增其方寸,固其根本。自此靈台愈廣,采攝靈機愈速,溫養煉化愈穩。修行之路,更添一分根基。】
【是否領取?】
陳淵在心中默念一聲:「領取。」
半個月後,白雲觀,後山。
「師弟!我好像感覺到了!」
陳淵剛起大早,便聽到方大壯的聲音響起,隨後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傳來。
陳淵轉頭看去,只見方大壯滿臉興奮的向他奔來。
隨後,就在他快要撞到陳淵時,一個急剎止住身形,他臉色漲紅,頗為興奮:「我感覺到了,眉心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
陳淵眼神一凝,他立即看去,同時將靈覺探出,往方大壯身上一掃。
咦?
陳淵輕咦一聲。
旋即他認真起來,靈覺掃過,呈現出一幅模糊但又熟悉的場景。
在方大壯眉心深處,似乎有一小片混沌正在緩緩成型。
陳淵凝神細想,結合他先前的經歷,心裡有了猜測:「恭喜師兄。」
他輕笑起來:「這是靈台即將開闢的徵兆。」
「真的?」
聞言,方大壯的眼神瞬間發亮,他激動的上前抓著陳淵的肩膀,說話的語氣有些顫抖,似是在壓抑著某種情緒。
「真的有了?你沒騙我?」
看著他那副明明很喜悅卻又強行忍住的模樣,陳淵輕輕點頭。
方大壯一下子鬆了手,他站在原地怔怔發呆,忽然笑了起來,笑了兩聲後又有些哽
咽,低低的鳴咽起來,最後又抿了抿嘴,用雙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眸,收拾完心緒,衝著陳淵一笑。
他的笑容,宛如雨後彩虹般絢麗。
接著方大壯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他輕嘆一聲,仰頭望著頭頂那片蔚藍的天空:「兩年了,師弟,我以為我永遠都沒希望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堅持果然有用。」
「多謝師弟,沒有你,或許我就錯失了這份機緣。」
「還要感謝秦師弟,是他提點了我,讓我抓住了最後的機會。」
方大壯發自內心地道謝。
陳淵聽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師兄。」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齊齊笑了出來。
從他的笑聲中,陳淵聽出了那份重新燃起的希望。
陳淵在昨日得了那本《先天一氣訣》之後,他就反覆研讀,也明白了這修行之法也有不同。
《胎息導引術》更注重觀想,走的是辟靈台、養胎息、開靈竅的路子。
以陳淵這一路走來的經歷來看,此法對於天賦、悟性較為苛刻。
而《先天一氣訣》則不同,其理念似乎與其相反,藉助靈竅之能,從而牽引靈機,再一步步辟靈台、煉胎息...
此法聽起來倒是簡單,只要身具靈竅,即可修行。
陳淵總結之後,覺得這兩者雖有不同,可最終目的乃是一樣,都是以此來成就胎息,似乎也並無高低之分。
原本他的心中已經在想,若是方大壯不成,他便將《先天一氣訣》之法傳給他試試。
可今日這情形,師兄已然有了希望,陳淵便暫熄了這個想法。
往後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去夏至,秋過冬來。
陳淵一邊修行問道,一邊學著畫符,同時開始練習小術。
他每天也會抽時間,用真息替師傅溫養身子。
真息入體的效果比罡氣好上太多,經過這麼久的溫養,劉長老的咳嗽明顯減輕了,偶爾還能出去走幾步。
不過陳淵很清楚,他的這些手段,最多不過是延緩,根本無法治癒。
而這大半年來,他的修行進度始終保持著不快不慢的速度,距離真息圓滿,還有一段距離。
對於小術,他也花費時間學習,幾乎每一門都嘗試過,發現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好O
就拿點火術來說,陳淵耗費了半月時間,用來感應天地靈機,最後才將此術學成,於是他興致勃勃地開始測試。
結果不盡人意,他集中心神,催動體內全部真息,也只能釋放出一道手指粗的火苗,溫度倒是不低,不過目前來說只能做到點燃蠟燭之類的,根本無法像傳聞中的那樣,揮手間釋放出一道火球。
隨後他又先後學成引風術、凝水術、斂息術等等,效果同樣差強人意。
他這才明白,為何小術是最基礎的術法,也是入門之術。
不過陳淵學成這些小術後,發現自己對於引風術好像頗有些天賦,能夠輕而易舉地感應到靈機中的風之力,從而引動。
之後他得出結論,似乎自己與此術頗為契合。
一番勤加苦練之後,陳淵已然能夠做到引動靈機後,便有一道微風驟然凝出,其強度能將小些的物體刮飛捲走。
能做到這個地步,陳淵也頗為滿意。
不過礙於真息不足,陳淵最多也只能釋放兩三次小術,便耗盡真息。
好在有道種的加持,他恢復真息的速度不慢,也夠他每日修習兩三次小術了。
倒是畫符技藝,隨著他時不時的獲得一些結算增益,於畫符一道上有了不少進步。
陳淵如今已經能夠每十張符中畫出至少一張上品的清心符了。
除了清心符外,其他的入門符籙,陳淵也能夠畫個七七八八,成功率也遠超師傅年輕之時。
可以說如今的陳淵,不光在修為上,就連畫符之術也超過了師傅。
師傅曾誇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隨著時間的推移,陳淵在一天天的進步。
但這兩年來,青州的局勢卻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愈發糜爛。
朝廷的剿餉征了一次又一次,從最初的一成加到兩成,又從兩成加到三成。
道錄司那位特使也像是嘗到了甜頭,開始變著法子從各家道觀身上榨油水。
先是田產稅,再是香火稅,後來連弟子入門都要繳一筆「度牒銀」,這個費用按人頭
算,每家道觀每收一個正式弟子就得往道錄司交二兩銀子。
道錄司這一下操作,弄得各地道觀越發不滿。
可朝廷卻似乎並不在乎,依舊我行我素。
青州的局勢,如今可謂是暗流涌動,明面上和暗地裡已然開始碰撞起來。
這天陳淵去伙房用膳,發現其他弟子們領到的飯菜分量比平時少了一截。
輪到他時,趙叔給他盛菜時嘆了口氣:「現在糧食貴了,連觀里的供給都在縮減。」
「山下的日子更不好過,聽說好幾家莊子都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今年這個年,怕是要死不少人。」
陳淵默默聽完,隨後端著碗找了個位置坐下,他邊吃邊想起王老實曾在信里寫過的那些話:「明年要省著點吃了。」
他這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快過去兩年了,如今回想起來,那已經是前年的事了。
不知王老實最近如何了?
陳淵心中想著,這段時日,王老實的來信,間隔越髮長了。
翌日清晨。
陳淵剛醒來,便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穿衣起身,推門而出,就瞧見方大壯大步流星地走來,臉上的神色既凝重又帶著幾分亢奮。
「師弟,山下出事了。」
方大壯開口說:「青山鎮被山賊攻破了。」
聞言,陳淵心頭一緊。
他立刻想到了王老實。
王老實才剛當上爹沒兩年,女兒還小,還有個愛他的妻子玉華,一家人也算是幸福美滿。
陳淵抬起頭,望向方大壯:「消息是什麼時候傳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