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方教授的聲音還在繼續。
「牽掛,是對遠方之人的惦念。它不因距離而消減,不因時間而褪色。你會因為一個人不在身邊而感到不安,會因為收到他的消息而感到踏實。這種情緒,不需要任何理由,因為它本身就是理由。」
白辭輕輕轉了轉筆。
腦海里接連浮現幾段畫面。
出門前白衍之塞給他的藥盒,格子裡分好各色藥片,標籤清清楚楚標註早中晚;
白季珩硬繞在他脖子上的厚圍巾,反覆把領口壓實,嘴上抱怨怕大哥追責,動作卻格外溫柔;
還有白洛塵塞到他手心的防護噴霧,特意說明定位不會隨意查看,只有他主動按鍵,才會傳遞消息
原來這就是「牽掛」。
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像是心口被裝進了一盞很小的暖燈。不刺眼,不滾燙,卻在黑暗中一直亮著。
「而思念與牽掛不同。牽掛是雙向的線,思念是單向的河。它發生在離別之後,人和人分開之後,會在心裡反覆描摹對方的樣子。一個相似的背影,一種似曾相識的氣息,都會讓思念翻湧成河。」
白辭皺了皺眉。
他好像,還沒有來得及思念過誰。
他來到這個世界不過短短時日,每一天都被塞得滿滿當當——在髮廊里替李姐擋下黃茂的拳頭,在沈聽瀾的窗前撿回那隻被露水浸透的舊鞋,在白家莊園冰涼的地板上轟然倒下,又被一雙溫熱的手穩穩接住。
他一直在被找到、被留下、被接受。
還沒有真正失去過誰,也還沒有和誰分開。
但如果有那麼一天——他會在心裡反覆描摹的,會是誰的樣子?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瞬間,他的腦海里莫名閃過了一個畫面。不是某張臉,而是一個背影。月色很冷,廢墟很深,那個人收刀轉身,朝他遞來一隻手。掌心微涼,力道很輕,鬆開後便頭也不回地走向黑暗。
是那個夢裡的人。
白辭的筆尖在課本空白處輕輕按了一下,留下一個針尖大小的墨點。
「人類的情感課,好難實在太難了。」
【那白白今天學到了什麼?】
白辭細細思索一番,在心裡輕聲回答。
「學到了我不太懂的東西。但好像……不太懂也沒關係。」
他頓了頓,看著課本上那團被他畫得亂七八糟的毛線,「以前在山裡,我只知道餓了要吃草、困了要睡覺、冷了要縮成一團。但人不是這樣的。人會在不餓的時候也想吃東西,在安全的時候也會害怕,在什麼危險都沒有的時候也會難過。」
他停了停,在心裡輕輕說:「就像原主。他明明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還在替他難過。這就是思念吧。」
小七的聲音軟下來。
【白白,你剛來的時候連社交都束手束腳。現在都能分析人類情感了,進步很大嘛。】
「那是因為我有一個話很多的系統,天天給我科普。」
【那可不!我可是下載了全套《人類社交行為指南》的——雖然上次給你的建議被沈聽瀾當場拆穿了。】
「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那是我職業生涯的恥辱!那次之後我還專門更新了資料庫,把『半夜偷吃不被抓的十種方法』全部標記為『不可行,沈聽瀾有夜視功能』。】
白辭彎了一下嘴角。
下課鈴聲驟然響起。
方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說了句「下課」,然後夾著教案,走出了教室。臨走前他的目光在窗邊白辭的位置停了一瞬,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教室里立刻熱鬧起來。桌椅拖動的聲響、筆袋拉鏈的嘩啦聲、三三兩兩湊到一起的交談聲,匯成一片喧囂。白辭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論壇上那個帖子又更新了」「推理君果然是神人」「有人爆料說在白家家宴上見過他」,但這些聲音都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沒有誰會真的湊到他面前來問。
幾個路過的同學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微微放慢,目光在他臉上飛快掃一下又收回去,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是不是看錯了。白辭低著頭收拾書包,假裝沒注意到。
手機輕輕震動兩下。
紀淮舟發來消息:【午餐已經備好,早點回來。】
白辭剛看完這條消息準備回復,緊接著屏幕又亮起。
陸辭淵:【下課別亂跑。外面下雨了,在教學樓門口等我,我們一起回去吃飯。】
白辭盯著這兩條消息看了片刻。
一個在別墅里等著,一個在教學樓門口堵著。
回去吃飯,跟他?
他忽然想起什麼,把手探進抽屜最深處,翻出那本合著的課本,翻開畫了小狗的那一頁。
齜牙咧嘴的小狗。長長的牽引繩。牽著繩的小人,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畫的時候確實很解氣,但現在再看——白辭的耳尖悄悄燙了起來。
這要是被陸辭淵本人看到,他大概得當場把這張紙吃下去。
他飛快合上課本,塞到書包最底層,又摞上好幾本厚重課本,死死壓在上面,半點痕跡都不露。
小七幽幽出聲:【白白,你剛才是不是在確認罪證有沒有藏好?】
「什麼罪證,我這是純粹的藝術創作。」
【你把人家畫成小狗了。】
「這是抽象表現主義,你不懂。」
小七在腦海里輕哼一聲:【那根牽引繩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不怕陸辭淵有一天翻你書包?】
「這種掉價的事情,他才不會做。」
【白白,我都看見你偷偷上揚的嘴角了。】
「……是你看錯了。」
白辭把課本和筆袋裝好,拉上拉鏈,起身時差點和一個正低頭刷手機的女生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