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也見大犟種依舊油鹽不進,死活不肯鬆口,乾脆直接甩出想好的解決方案。
「這樣吧陛下,咱們折中。」
「關乎國本、軍政大事的重要政務,依舊由您親自過目批閱。至於那些瑣碎繁雜的日常奏疏,比如地方農事、小城治安、常規賦稅報備這些,您直接交給大公子扶蘇處理就行。」
話音落下,嬴政眉頭微蹙,陷入長久沉吟。
他不是不信扶蘇的品性,只是長子性子過於仁厚稚嫩,涉政尚淺,朝堂局勢錯綜複雜,地方瑣事暗藏門道,他始終放心不下,生怕一個處理不當就滋生出新的事端。
宋也繼續道:「陛下信不過旁人,覺得天下事非親力親為不可。」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更何況,大公子素有賢名,陛下不讓他理事,他何年何月才能學會治天下的本事?」
「大秦的將來遲早要交到他手上,難不成陛下打算把江山也一併帶進陵寢里去?」
「......」
這話一出,殿內內侍的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宋少府大人今日說話,著實是大膽到了極處。
嬴政聽見這話非但沒惱,反而有點認同她說的話。
他累是真的累。
過去幾個夜裡批閱奏疏到後半夜,抬頭時眼前發花,殿角的銅燈晃出好幾重影子來。
「扶蘇......他性子軟,容易被人拿捏。」
這話剛落,宋也幾乎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陛下若是放心,可以讓大公子來臣這邊學習學習。」
嬴政聞言一怔,險些忘了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女子,可是未來大秦五代君主的帝師。生性仁厚軟善的扶蘇,若是跟著朝中老臣學,難免沾染派系私心。
跟著他學,又太過嚴苛緊繃,無從歷練。
若是讓他跟著宋也求學歷練,無疑是天底下最合適的選擇。
一念至此,嬴政心中所有顧慮消散,微微頷首:「准,自今日起,扶蘇入少府署,師從宋也,隨其學習理政與處置庶務。」
短短几句話,塵埃落定。
宋也三言兩語,不僅勸動始皇放權減負,還輕輕鬆鬆,成了大秦長公子扶蘇的新任先生。
以後有扶蘇幫著打理瑣碎雜務,事事親力親為的始皇總算能卸下幾分重擔,多少能輕鬆歇息一些。
趁著老闆這會不犟了,宋也當即調轉話頭,直言說起當下大秦最折磨百姓的徭役亂象。
如今大秦天下徭役繁雜堆砌,壓得底層黔首苦不堪言,幾乎無一日安閒。
北部長城修繕、邊塞亭障修築常年不停。還有驪山秦始皇陵日夜趕工、持續營建。
同時全國馳道貫通工程全域鋪開,此前徐福出海遺留的船隊打造、物資徵集、工匠水手徵調事宜。還有為支援蒙恬北疆大軍、轉運糧草的漕運徭役。
拆毀六國舊城,破除舊日防禦工事的墮名城力役,再加上郡縣常年不斷的驛站修整、糧倉修繕、堤防加固、道路拓建等常規力役。
層層疊加,數不勝數。
所幸徐福身死,耗費巨大的出海求仙事宜叫停,免去了一大筆人力物力損耗。
可這點減免,在遍布全國的徭役面前,不過是微乎其微的杯水車薪,根本緩解不了百姓的重壓。
「陛下,如今徭役過重,民力早已透支。不如除北疆長城戍守修繕和全國馳道修築這兩項剛需工程之外,其餘所有徭役全部叫停。」
話音落下,嬴政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宋也說的這些,全都是他籌劃已久的國策工程。
見他沉默猶豫,宋也找補:「臣相信陛下一定能長命百歲!所以啊,驪山皇陵可以先不急著建......」
嬴政:「?」
你要不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也不知道剛剛是誰說自己要早逝的。
好壞話全被你一人說盡,變臉速度是真的快。
「准,依你所言施行。」
宋也見狀,又趕緊趁熱打鐵:「陛下,眼下時節將近春耕,農時最誤不得。不如即刻下詔,讓所有參與閒置工程的徭役民夫盡數歸家休養,安心春耕務農、照看家小,不誤一年生計。」
「後續長城、馳道的剛需徭役,重新徵召民夫輪換接替,定下半年一輪換的規制,好歹給天下黔首留條喘氣的活路。」
嬴政:怎麼會有這麼得寸進尺的人。
「......准。」
「除胡亥之外哈,全年長城徭役無休。」
「......准。」
胡亥:?針對!這是妥妥的針對!!
...
第二天,始皇詔令快馬傳諭大秦各郡縣。
咸陽城的百姓第一時間聽聞新規:冗雜徭役全部停罷,在外民夫可歸家春耕,日後長城、馳道重役半年一輪換,不再終年拘役黔首。
消息炸開的一瞬,整座咸陽城徹底歡騰。
街頭巷尾人人奔走相告,歡呼聲、道謝聲此起彼伏。
這些年百姓最怕春時被征徭役,地無人耕、家無人顧,一年生計懸在半空。
如今朝廷松民力、順農時,等於實實在在給所有百姓留了活路。
同時,老百姓們心裡葉門清。
這般重大政策的背後,一定有宋大人出手。
這邊,散朝之後。
扶蘇便跟著新任先生宋也一同回府。
馬車行至宋府街口,待走進前院一片狼藉,塵土飛揚。
方才在章台宮端莊持重的兩位朝堂重臣,此刻衣冠凌亂、髮髻歪斜。
不知哪來的一群兇悍武夫,下手毫不留情,拳打腳踢不給任何體面。
蕭何素來文弱,哪裡受過這種罪,被打得連連後退,抬手擋臉,臉色青白交加,儒雅氣質碎得一乾二淨。
一旁呂釋之平日裡最是斯文,此刻朝服沾灰發皺,一邊躲閃一邊勉強格擋。
而不遠處,劉邦、呂雉、周勃、夏侯嬰一群人則一字排開,抱臂靠牆,神閒氣定得像在看鬥雞走狗。
劉邦看得津津有味,還不嫌事大嘖嘖出聲: 「哎喲喲,老蕭、釋之!你倆這就是典型的當官久了,習武功課全落下了吧?」
被圍毆的蕭何聞言,抽空扭頭瞪了他一眼,:「你、你還有心思說風涼話!還不——」
話沒說完,一記掃腿過來,蕭何「哎」了一聲,踉蹌著往後倒了兩步,正正撞在呂釋之背上,兩人差點疊成一團。
「劉季!你有完沒完!」
天殺的!
誰家好人剛下朝就遇突襲考核啊?!!
劉邦他們那是已經挨過打了。
現在輪到蕭何與呂釋之挨打。
——你要問曹參?
哦,曹參壓根沒來。
他如今新官上任中車府令,專門侍奉始皇陛下左右,幾乎等同於住進了皇宮,朝會散後就直接被召去了章台宮,連下班的資格都沒有。
今日這頓「拳腳課」,他算是幸運地躲了過去。
曹參:......我可太幸運了。
見此一幕,扶蘇下巴都要驚掉了。
在朝堂中自持端重的兩位大人,下朝之後竟是這樣麼......
一旁宋也面不改色拍了拍他肩,語氣雲淡風輕:「在我這裡,不管男女,每月須過一趟武藝考核,不然哪天遇上歹人,保命都難。」
「公子放心,你也有份。」
「......」扶蘇戰術性後退一步。
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