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將這場朝堂對弈的戲碼演得周全,李斯率先一步出列,佯裝正色出聲反對:「少府此番推行科舉新政,未免操之過急!」
「如今百越未平,貿然大破廣納寒門士子,恐滋生亂象。」
宋也見狀,順勢接話:「李大人,本官何來急躁之說?」
「如今大秦籌劃南征百越,待戰事平定,百越之地劃入大秦版圖,最缺的便是紮根地方、治理郡縣的基層官吏。」
「若不趁此時廣開仕路儲備人才,難不成要坐等新土無官可治、民生荒廢?」
一番話落地,滿殿落針可聞。
眾人心中皆是暗自錯愕,心底忍不住嘀咕,到底是誰給了她這般底氣與自信?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南征百越路途艱險、蠻地難治。
按照他們的預估,這場征戰少說也要三四年才能堪堪平定,順利收服。
若是途中遭遇頑抗、水土阻礙,耗上六七年也是常態的。
可聽宋也的口吻,仿佛百越之地不堪一擊,用不了多久便會俯首投降、歸入大秦疆域,全然一副勝券在握的姿態。
「......」
而率先發難的李斯,順勢裝作被駁斥得啞口無言。
龍椅之上,始皇帝暗自沉思:他往日竟從未發覺,李斯的演技竟如此精湛.......
一旁的世家貴族趙岩新見狀,終於沉不住氣,連忙跨步出列。
他心中焦灼萬分,卻深知此事乃是陽謀,根本無從正面破解。
他不敢明目張胆反對科舉新政,一旦阻攔,便會落得不欲帝王廣納賢才的口實。
無解的困局之下,趙岩新只能退而求其次,試圖為世家勛貴爭取最大利益,拱手沉聲發問:「若推行科舉新政,那是否意味著天下眾人,無論出身門第,皆可參與科考、入朝為官?」
「自然。」宋也應聲,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僅用0.1秒便猜到趙岩新的盤算。
估摸著,是想借著科舉不限出身的規則,讓各家府中的門客、幕僚參與科考順利入仕,暗中壯大世家集團的勢力,變相鞏固世家權柄。
宋也深知眼下世家根基深厚,世襲貴族盤踞朝堂多年,根基盤根錯節,根本無法一朝斬斷。
想要徹底破除世家壟斷、肅清仕路積弊,只能徐徐圖之。
如果此時趕盡殺絕,只會逼反一眾勛貴,讓他們開始抱團對付,於新政推行百害而無一利。
權衡利弊之下,宋也選擇暫且讓步,順水推舟接納此番博弈的結果。
至此,科舉正式落定國策。
而科舉的推行則由宋也與大公子扶蘇負責。
......
科舉的消息像一陣風,三天內便從咸陽宮傳遍了整個關中。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剛從隴西趕到咸陽城外的幾個年輕人。
他們原本是聽聞宋也在咸陽,一路步行趕來投奔的。途徑旅舍歇腳時,正巧遇見驛站差役張貼告示,上寫著:明年春,咸陽設科取士,不問出身,凡通一經者皆可報名應試。
一個少年站在告示前看了許久。
旁邊同行的人推了他一把:「看什麼呢?走了,還得趕路。」
「......科舉,不問出身。」
咸陽城內一間茶館裡,幾個剛從楚地趕來的士人正圍坐著喝茶。
他們一路風塵僕僕,本是想投奔宋葉門下謀個差事。
茶館老闆聽說他們的來歷,順手遞過一張告示:「你們來得巧,官府剛貼的。」
幾個人低頭看了半晌,其中一人放下茶杯,轉頭問同伴:「那咱們還去府上投麼?」
另一人想了想,把茶杯擱回案上:「照樣投,科舉也照樣考。多一條路總歸不是壞事。」說罷,他把茶錢放在桌上,起身朝門外走去。
與此同時,宋也與扶蘇二人便全身心投入官學興辦一事之中。
二人幾番與始皇帝商議斟酌,最終定下辦學規制。
宋也決意先以咸陽為中心,率先修建大秦中央官學,廣納天下有志參與科考的寒門學子、民間書生,組建第一批官學生源。
待咸陽官學步入正軌,辦學制度徹底成熟之後,再以咸陽為中心逐層向外輻射,在各郡縣陸續興辦地方官學。
不求急於求成,只求循序漸進。
假以時日,必能讓大秦萬里疆域,郡縣皆有官學,萬民皆有求學入仕之路,徹底打破世家壟斷學識仕途的舊弊。
興辦官學、籌備科考的風聲傳遍天下後,無數心懷志向、想要博取前程的有志能人紛紛奔赴咸陽。希望能得其舉薦入仕、一展抱負。
一時間,相府門前投奔之人絡繹不絕,人數激增。
而宋也整日忙於官學籌建、學制修訂、師資遴選等核心要務,分身乏術。
於是,這件事便交由了蕭何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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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七月。
劉邦、任囂等人終於抵達百越。
百越邊境,瘴氣瀰漫的密林邊緣,幾頂營帳扎在一片略高於地面的緩坡上。
秦軍先是帳外挖了整齊的排水溝,撒了一圈艾草和蒼朮粉末,幾個士卒正蹲在溪邊拿煮沸過的水刷鍋,嚴格執行宋也叮囑的一切。
劉邦蹲在營帳門口,手裡攥著一根草莖剔牙,目光越過層層樹冠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越人部落。
任囂從旁邊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裝束。
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粗麻短褐,袖口挽到小臂,腳上蹬著一雙草鞋,怎麼看怎麼像個走鄉串戶的貨郎。
「......你這是?」任囂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劉邦咧嘴一笑,「你這身板太正了,留這兒守著營。」他說著,回頭沖帳後一招手,十幾個精幹隨從齊刷刷鑽了出來。
每個人都換了布衣草鞋,扛著幾口大箱子,箱子裡裝的是鹽巴、鐵器、布匹、陶罐,滿滿當當,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一行人沿著山間小徑走了半日,終於抵達最近的越人部落。
村口幾個挎著竹弓的年輕人遠遠望見他們,先是警惕地端起了傢伙,等看清楚來的是幾個穿草鞋扛箱子的布衣漢子,又愣了一下。
劉邦沒有選擇貿然靠近,而是把肩上的箱子卸下來擱在地上,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帶兵器,然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阿兄!阿姐!我!來!換!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