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幾個年輕人對視一眼,其中年長些的揚聲回了一句,大意是:「你不是秦軍?」
劉邦連連擺手,手舞足蹈地比劃:「不是不是!我是商人!換鹽!換鐵!」說完,他指了指腳下大箱子,又拍了拍自己空空的兩手,笑得一臉無害。
見狀,有人轉身跑進部落,約莫是去通報了。
等了小半個時辰,幾個年紀更大些的長者走了出來,上下打量著劉邦這一行人。
為首那個長者面色黝黑,脖子上掛著一串獸牙,目光從箱子上掃過,落到劉邦那張笑得沒有半點架子的臉上,像是在判斷什麼。
聞言,劉邦蹲下去把箱子蓋翻開,露出一捆捆碼得整整齊齊的粗鹽和幾把新打的小鐵刀,「換!換鹽!換鐵!不是打仗。」
長者沉默片刻,終於慢慢點了點頭。
當天傍晚,劉邦一行人便被請進了部落,坐在一圈火堆旁,面前擺著一碗泛著油光的、不知道是什麼肉燉的湯。
以及一條還沒怎麼處理的生魚,旁邊甚至還擱了一碟不知名的綠色醬料,散發著一種讓人難以描述的奇異氣味。
劉邦看著眼前這碗湯,嘴角狠狠一抽。
「......」
請問,這真的能吃麼......?
劉邦深吸一口氣,端起碗湯就灌了一大口,順手拿起那條生魚蘸了蘸醬料,然後面不改色地塞進嘴裡嚼嚼咽下去,伸出一個大拇指:「好吃!」
周圍幾個隨從默默別開了視線。
「......」
這也太豁得出去了!
劉邦把碗擱下,趁熱打鐵地比划起來,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們秦人,不是來打你們的!我們是來換東西的。」
「鹽巴、鐵器、布匹、陶罐,你們種的那些好藥材、好木頭,咱們可以換嘛?」
「各取所需,誰也不虧誰!」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個跑長途的商人,跟打仗半點關係都沒有。
旁邊蹲著的隨從們聽到這句話,滿臉寫著:大人您這謊撒得可真順嘴!
但在場越人都信了。
或者說,他們願意信這個。
......
接下來的日子,劉邦負責遊走各個大小部落,主打的就是個臉皮厚,停都停不下來。
他學土語學得飛快,雖然咬字七拐八拐,但勝在嗓門夠大、臉皮夠厚,哪個部落都能擠進去坐一坐。
劉邦逢人便拍胸脯,咧嘴一笑:「商人!跑貨的!鹽巴換藥材,布匹換木料,童叟無欺,虧本買賣不做!」
越人看他這副模樣,再對比傳說中的秦軍形象——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實在是很難把兩者對上號。
於是戒備就更沒有了,漸漸地開始有人主動拉他進部落坐坐,還有人給他指路,告訴他哪個部落正缺鹽、哪個部落今年藥材收成好。
與此同時,外圍營地里。
主帥任囂正推進著另一條戰線。
他選了一處地勢開闊的溪邊平地紮下營地,假裝是從北方來的大商隊,搭了一片遮陽的竹棚,帶來了各種各樣的好物與工匠技藝者,甚至還有太醫。
沒過幾日,他們便迎來了一位真正的「貴客」。
族裡人聽說了外圍營地有個會看病的「中原郎中」,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把人抬了過來。
太醫看了看傷口,翻翻藥箱搗了幾味草藥敷上去,又煎了一服湯藥讓人灌下去。
兩天後瘡口開始收干,熱也退了,人也醒過來了。
如此,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部落飛到部落,一夜之間傳遍了附近五六個部落,比信鴿還快。
劉邦在外頭遊走的時候,每逢有人問起這支商人大隊伍,道:「哦你說那些秦人啊,他們就是來跟我搶生意的!什麼鐵斧頭、谷種、還有會看病的郎中......哪有人這樣做生意的啊!」
之後,不少越人悄悄往營地方向走去。
一來二去,越人主動走向互市的人數越來越多。
有人用山貨換鐵器,有人背著乾糧來打聽谷種怎麼種,有人帶著生病的家人來求醫。
任囂來人就接待,問什麼答什麼,換東西按規矩來,看病的也給看。
但每一個來過互市的越人回去之後,都會說:「秦人那兒的東西,確實好使。」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小部落首領,開始陸續收到任囂派人送去的禮物。
與此同時,任囂安排了一隊工匠,免費幫附近幾個願意接觸的部落修了幾段簡易水渠。
越人一看,這屋子確實比自家那座漏風漏雨的舊棚子強得多,於是有人開始主動跑到營地那邊比比劃劃:「那屋子、能不能也幫我們搭一座?」
*
轉眼到了八月。
百越地界上,大大小小的部落星羅棋布,實力參差不齊。
大部落占著最好的河谷和獵場,小部落被擠到山脊、溪尾、林地邊緣,日子過得緊巴巴,還要時不時被大部落的人搶物資,也不敢吭聲。
劉邦選了三個這樣的小部落,親自上門,這次不假扮商人了,直接亮明身份:「我是大秦派來的使者,不是來搶你們地盤的,是來幫你們的!」
他說到做到。
隨後三天,一隊農匠直接進了那幾個小部落的田裡,帶著麥子手把手教他們怎麼翻地、怎麼插秧、怎麼排水,鐵匠師傅現場給打了十幾把鐵犁頭,分發給每戶人家。
太醫們則直接在村口支了個攤子,給老人看腰腿、給孩子治疥瘡。
對於那些選擇抱團頑抗、拒絕一切接觸的部落,劉邦沒有浪費口舌去勸,只是讓人斷了外圍的物資通道,鹽不再流向那些部落。
最開始幾周,那些部落還沒覺得有什麼,過了大約一個月,陸續有人開始著急,祈求秦人給他們的孩子或自己看病,再就是賣鹽等等......
接下來的日子,局面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預料之中的位置上。
那些已經被拉攏的弱小部落,在拿到新鐵器、種上新稻種、住上修好的高腳屋之後,態度轉變比預想中還要快。
他們開始主動向秦軍營地提供周邊的地形消息,事無巨細地往營地里遞。
那些大部落,則在漫長的沉默和反覆的掂量之後,陸續給出了答覆。
至於那些選擇抱團頑抗的部落,結局也很清楚。
物資被切斷兩個月後,部落開始有人偷偷翻牆出來,背著山貨到互市換鹽。
鐵板部落的首領最初還派人去追回,但後來追的人自己也不回來了。
相信要不了多久,那些部落會「願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