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盛情,蕭何代宋大人謝過了。」
蕭何端起茶盞,只捧在掌心暖著,「眼下太醫署和廷尉府都在忙,宋大人這邊有我們照看,倒也不缺人手,倒是趙公......」
他微微一頓,「趙公自家府上事務想必也不少,今日還專程跑這一趟,實在是讓蕭何過意不去。」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可趙岩新聽在耳中,卻是另一層意思。
潛台詞:你府上那些事忙得過來嗎?還有空替別人操心?
趙岩新笑著點頭:「蕭大人說的是,府上確有些瑣事。不過再忙,宋少府這邊也是要來看看的。」
「人嘛,總是要講幾分情誼的,對不對?」
蕭何笑著點頭,沒有再應這句話。
他只是將茶盞放下,重新站起身來,態度恭謹有禮地抬手示意廳門方向:「趙公公務繁忙,蕭何不敢久留。待大人醒來,我一定將趙公的心意轉達到位。」
趙岩新自然也聽得出,起身整了整衣袍,面上仍掛著關切的神情:「那便勞煩蕭大人了,若宋大人醒了,還請差人知會我一聲,也好放心。」
「一定。」蕭何拱了拱手,站起身就要送客。
趙岩新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意已經快要繃不住了。到底是在朝堂上浮沉了幾十年,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早已練得爐火純青。
他勉強扯扯嘴角,朝蕭何點了點頭,起身就朝著廳門走去。
就在他抬腳跨過門檻的瞬間——
不知從哪兒橫過來一隻腳,正好擋在他面前。
趙岩新被這一絆猝不及防,連抓門框都來不及,便一個趔趄朝前栽去,踉踉蹌蹌搶出去兩三步,整個人撲倒在地。
「砰」的一聲悶響。
蕭何:「......」
「哎呀!」
項羽抱臂倚在門柱上,眉頭一挑:「這位大人怎麼走路不好好看路呢?這麼大一扇門,門檻這麼高,您也不低頭看一眼,這怎麼能行呢?」
他說這話時,一雙濃黑的眼睛裡滿是少年人特有的桀驁與促狹,嘴角微微翹著,分明就是故意的。
「......」
到這,趙岩新終於是繃不住了。
站起身就要破口大罵欺人太甚,結果一抬頭,發現眼前少年正是留守在咸陽的楚國舊貴族項羽。
未來的西楚霸王,力大無窮。
「......」
趙岩新喉頭一緊,罵人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邊,蕭何已經快步趕了上來,一把扶住趙岩新的胳膊,連聲道歉:「哎呀趙公!都怪這門檻!這門檻太高了,前幾日剛修過,還沒打磨平整,我等下這就讓人重新修整!」
「趙公沒摔著吧?有沒有哪裡疼?」
趙岩新:「......」
欺人太甚...
簡直是欺人太甚!
這些人分明就是故意在整他!!
趙岩新的臉青一陣白一陣,胸膛起伏得厲害,張嘴便要發作:「你們——」
話剛出口,便被少年打斷:「自己走路不看路,這麼大一扇門擺在眼前,非要把腳往門檻上磕,這還能怪上門檻?」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趙岩新方才那一跤全是他自己眼神不濟,跟他沒有一點關係。
「你——」
「我怎麼了?」
項羽抬腳往前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老登,一雙濃黑的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桀驁,「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你走路連門檻都不看的嗎?還是說......」
他頓了頓,語氣之囂張:「你心裡有鬼,走得急了,連腳底下的路都顧不上?」
這話一出,現場霎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
不遠處,偷偷圍觀全程的呂嬃:幹得好啊小子!會說,多說一點!
還是項羽夠拽啊。
族譜往上只剩叔父一人,真就是天不怕地不怕!
趙岩新臉色變了又變,今天來本就是另有所圖,可這話又不能接,接了就是承認,不接又顯得被一個小輩壓住了氣勢。
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憋得他滿臉通紅。
蕭何在一旁適時地嘆了口氣,輕聲勸道:「臭小子,不得無禮!」
「趙公是客人,方才只是不慎失足,你怎麼能這般說話?還不快給趙公賠個不是?」
項羽聞言,扭過頭來看向蕭何,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長。
賠不是?
他項羽什麼時候給人賠過不是?
當然,除了那位。
可他看著蕭何表情「做個樣子就行了」的暗示,到底還是哼哼了一聲,轉過頭來朝趙岩新敷衍說:「對不住啊老登,我剛才話說重了。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個毛頭小子一般見識唄。」
「......」
「如果你真要跟我一般見識,可以去和我叔父說。」
「......」
趙岩新深吸一口氣又一口,最後只能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無妨。」
「我作為長輩的自是......不與計較。」他嘴上說著不與計較,可那雙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可惜,項羽是誰啊?
那是壓根不把人放在眼裡的。
更何況,面前這位老登是人嗎?
哦,他還以為是畜生呢。
「那就行,下回你要再來,一定要提前叫蕭何把門檻拆了,省得再摔。」
「......」
最後,趙岩新幾乎是奪門而出。
等人走後,呂嬃從廳里蹦出來,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地:「自己走路不看路!哈哈哈小子你這張嘴太毒了!你看他氣得臉就跟吃了屎一樣!」
項羽哼了一聲,嗤笑道:「他算是個什麼東西,也配讓我讓路?」
蕭何立在一旁,面上那層溫和的笑意慢慢斂去,露出幾分沉靜的神色。
「說得好。」
「不過下回別這麼明目張胆,留個把柄總歸不好。」
項羽扭過頭,嘴上依舊不饒人:「這是你們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邊,呂嬃也笑夠了,站起身拍拍少年的肩,表情那叫一個澎湃:「表現不錯啊,今晚獎勵你一個大雞腿!」
「我才不要大雞腿!」
「那你要什麼?」
「讓你姐給我放一天假吧。」
呂嬃聞言一愣,隨即笑得前仰後合:「行啊你小子!學會討價還價了?大雞腿不要,要放假?你當我姐是那麼好說話的?」
「那你還說獎勵我?大雞腿誰稀罕,我要放假!」
「放一天假也不是不行,不過你得自己去跟我姐說。我可不當這個傳話的,她要是不答應,回頭又要數落我。」
「我說就我說,她還能把我吃了不成?」少年嘴上說得是硬氣,可腳步卻遲遲沒挪動半步。
呂嬃看在眼裡,「喲,剛才的威風呢?怎麼一提我姐就蔫了?」
「我這是在醞釀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