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後,群臣魚貫而出。
父子二人一路沉默,走到宮門外才停下腳步。
「爹......」李由試探著開口。
李斯看著眼前這個即將遠赴百越的兒子,心裡翻湧的遠不止不舍。
自從天幕預言他參與秦二世政變之後,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就變了。
不是不信了,但也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地信任。天幕白紙黑字寫著他的名字,他能感覺到,很多事陛下開始繞開他直接找宋也。
說白了,他現在是戴罪之身、以功補過。
他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資格,也沒有替兒子推辭的底氣。
百越苦遠,此去立了功,便是大秦開疆拓土之功臣,天幕的預言未必不能靠實打實的功勞慢慢洗掉。
所以陛下派李由去百越,不是貶,是保。
這個道理李斯懂,但心裡還是難免澀得慌。
「百越苦,由兒你......多保重。」
「爹放心,兒子省得。」
李斯看著他,想囑咐他到了百越注意身體、瘴癘之地莫要逞強、有事就寫信回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他連自身都護不住,還拿什麼護兒子?
「去吧,早些把泗水的交接辦妥。」說罷,他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見此,李由暗暗發誓:百越,他一定要干出個樣子來。
不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讓父親在咸陽能挺直腰杆子站著。
...
另一邊,章台宮。
「陛下這是在給李家機會?」
嬴政聞言,抬眸看了來人一眼,不答反問:「宋卿以為不是?」
「李由去百越,明面是苦差,實則是給李家留一條洗名的路。」
「宋卿既知道,又何必來問寡人?」
過了半晌。
宋也才慢悠悠開口:「臣今日是來討人的。」
「如今新政在即,陛下宮裡那些皇子公主,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撥給臣使喚使喚。」
反正,誰也別比誰高貴。
既然享受了特權,總該付出點什麼代價吧。
「讓各位皇子公主跟著新政跑一跑,既能學實務,又能讓天下人看看。」
祖龍僅思考了0.01秒。
「准。」
他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隨即對曹參說:「傳旨,所有皇子、公主,即日起皆歸宋卿也調遣,不得推辭拿喬。」
宋也:這麼快?!
她本來還準備了一堆說辭,什麼後當以實務育人、皇子公主當知民間疾苦之類的,結果一個字都沒用上。
嬴政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怎麼,嫌寡人答應得太快?」
「不不不,臣謝陛下。」
「那幫小崽子平日裡在宮裡不是鬥蛐蛐就是追貓攆狗,正好給他們找點正事做。」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扶蘇那邊,你不必客氣。他既認你為師,便該跟著你學真本事,而不是只讀死書。」
「臣明白。」
「宋卿。」
「臣在。」
「別把朕的孩子都霍霍沒了。」
「......臣儘量。「
「儘量?「
「......臣保證。」
嬴政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拿起硃筆:「去吧,明日記得把人領走。」
「行。」
...
第二天,宋也便率領一眾皇子公主出了城。
嬴陰嫚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扶蘇、將閭,再往後是幾位公主,一行人浩浩蕩蕩,光是排場就夠引人注目的。
出了咸陽城南門,一行人坐車約莫半個時辰,遠遠便聽見前方傳來嘈雜的人聲。鐵鍬碰石頭的脆響、吆喝聲、還有拌合水泥時嘩啦嘩啦的水聲。
「到了。」宋也停下腳步。
眾人順著她目光看去,只見城郊空地上,一條路基已經初見雛形。
更讓人意外的是,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有青壯、有老者、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一個個卷著褲腿、滿頭大汗,正熱火朝天地幹著活。
「這些都是什麼人?」嬴陰嫚好奇地問。
「都是自發來報名修路的黔首。「
「自發?」
「嗯,朝廷以工代賑,出工一日給錢或給糧,百姓自己算得清帳。」宋也說著,邁步往前走,「走,過去看看。「
一行人走近工地,動靜不小,很快便引起了注意。
貴人!好多貴人!
有人連忙放下傢伙,膝蓋一彎就要跪。
宋也眼疾手快扶住:「別跪,繼續干你的。「
男人聞言愣住了,半蹲半跪地僵在那裡,不知道該起還是該繼續跪。
「我說,不用行禮。」
宋也走到他面前,「以後在這工地上,見到什麼人都不用跪,不用行禮,就繼續干自己的就行。」
話音落下,男人終於是反應過來,二話不說繼續掄起鐵鍬挖土,頭都不抬埋頭干。
宋也回過頭,發現身後的皇子公主們全都站在原地,一臉茫然。
嬴陰嫚眨了眨眼:「不用行禮?」
「對,不用。」
「為什麼?這是規矩......」將閭忍不住問。
宋也看了他們一圈,慢悠悠地說:「因為從今天起,你們都是來幹活的,誰也不比誰高貴。」
「......」
「況且陛下說了,諸位皇子公主全由臣說了算。」
「......」
《被親爹賣了怎麼辦???》
他們從小到大,走到哪裡不是被人跪迎的?
現在不僅要和黔首們一起干苦力,連最起碼的行禮都沒了!
「都愣著幹什麼?」
宋也笑眯眯地說:「選個活吧,今日收工前,每人至少干滿兩個時辰。」
眾人:「......」
沒記錯的話,他們是皇子公主吧.....?
怎麼就來當免費勞動力了??!
《父皇,您真不把我們當人啊!!!》
...
同一時間。
「阿嚏——」始皇沒由來地打了一個噴嚏。
也不知道那幫兔崽子怎麼樣了?
宋卿應該會好好「疼愛」他的崽子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