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阿黎學秦語就像那霜打的茄子。
白天跟著孩子們一起聽嬴陰嫚上課,什麼「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呀等等......
小姑娘坐得筆直,眼睛瞪得溜圓,但嘴裡蹦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含著熱湯,聽得見音,辨不出形,更別提記住。
她根本不是讀書的料好吧啊啊啊啊!!!!
嬴陰嫚見她如此抓狂,走過去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了幾個秦篆:「來,跟著我先看字形。」
「天,一橫一捺。」
「地,土也......」
阿黎盯著眼前幾個字,眉頭擰成疙瘩:「你們秦人寫字跟畫畫似的,一筆一划還分先後,我們西甌話一個音一個意思,哪用得著記這麼多彎彎繞繞?」
「那你學不學?」嬴陰嫚挑眉。
「學!」阿黎咬牙。
嬴陰嫚嗯了一聲,用手點著「天」字:「那先把這個記住,天......」
「顛!」
「不是顛,天。」
「顛!」
「天!」
「......顛天?」
「......」嬴陰嫚深吸一口氣。
到了晚上更遭罪,她還得額外給對方開小灶。
嬴陰嫚端著油燈坐她對面,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老師,這個海,為什麼是三點水加個每?水跟每人有什麼關係?」
「就是形聲字,左邊表意,右邊表音,你別問為什麼......」
「那潮呢?為什麼是朝加水?潮水跟早上有什麼關係?」
「潮水漲落跟月亮有關,月出於東,所以.......」
「那為什麼不直接畫個月亮?」
「......你再問下去我頭都要炸了!!!」
阿黎委屈巴巴地撇嘴:「不是我要問,是你們秦字太不講道理了。」
「......」嬴陰嫚突然有點羨慕正在負責新政事宜的兄弟姐妹們。
...
書房裡燭火搖了搖,映得案上攤開的輿圖明暗不定。
「大人為何不帶上我一起?」
宋也手指點在輿圖上,頭也沒抬:「這裡不能沒有你,辛苦你與李郡守一起治理。」
話落,呂雉沉默。
道理她都懂。
可懂歸懂。
「大人。」她又開口,聲音低了些,「那你當真要帶上那個阿黎?」
宋也抬起頭看她。
「人心易變,我們誰也不知道到了南越地界會怎樣,她若起了別的心思,大人萬一有個什麼好歹......」
燭花「啪」地爆了一聲。
「娥姁。」
「......在。」
「你怕的不是她變,是你不在我身邊,怕我出事你幫不上。」
呂雉垂著眼,沒說話。
宋也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
但這路途遙遠的,加之這邊很多政策剛落地不久,都需要有人與李郡守一起坐鎮。
還有那幫皇子公主也得看著......
宋也走近一步,抱住了她。
「別怕娥姁,我會平安回來的。」
「......好。」
過了好一會兒。
小姑娘聲音悶悶道:「大人。」
「嗯?」
「你回來要是瘦了,我饒不了你。」
宋也輕笑:「行,我一定多吃點。」
-
時間轉瞬即逝。
收到命令的任囂也終於抵達郡城。
「宋大人,許久不見。」
任囂,原帶著大軍駐南海郡,此番奉命會合一同南下尋種。
兩人沒多寒暄,前後腳便上了船。
這一走便是十餘日。
從布山順郁水南下,入西江,轉支流,水路迢迢數百里。
船上日子單調,日升撐帆,日落泊岸,晝行夜宿。
阿黎的秦語在這短時間裡硬生生撞出了一條路。
雖還磕絆,但嘮嗑交流、買物、問路、辨方向已能應付。
她每天就靠在船舷邊,拿手指點著水面教秦卒認水色:「渾黃是淡水,青灰是交匯,清綠是近海。」
途中經過幾處散落的水上部族,大多不懷惡意,但也少不了攔路討「過路魚」的。
每逢此時阿黎便站出來,西甌話、南越方言、甚至幾句駱越土語混著來,三兩句打發乾淨。
宋也看在眼裡,明白小姑娘通曉的遠不止一條水路,而是整片南嶺以南的人情地貌。
...
到了第十三日,船到西江口盡頭。
前方水路收窄,兩岸紅樹林密如屏障,盤根錯節的樹根從水裡伸出來,像一片迷宮。
大船走不動了。
阿黎跳上船舷,指著前方:「換小船!平底舟吃水淺,才能進灘涂裡頭。」
兩條大船在紅樹林外圍泊定,二十人分乘六條平底小舟,一條一條往灘涂深處探入。
一進地界,空氣像換了種質地,又濕又悶,潮氣往骨頭縫裡鑽,水面漂浮著碎紅樹葉和白色小花,淤泥深得踩下去拔腳要費全身的勁。
阿黎蹲在船頭拿竹竿探水深,回頭喊了一聲:「退潮才進灘,漲潮前必須撤。誰算錯了時辰,連人帶船都淹裡頭。」
沒過一個時辰,便有人撐不住了。
兩名秦卒先後臉色發白、額頭滾汗。
阿黎探了探額溫,回頭沖宋也喊:「熱瘴!水氣太重,他們不習慣!」
宋也見狀,當機立斷:「撤,先到高處!」
而後,六條小舟掉頭往回挪,好不容易靠上一片沙洲。
這邊,夏無且給兩名秦卒扎了兩針、灌了宋也之前配好的祛瘴藥湯,又讓他們裹緊毯子發汗。
這種熱瘴宋也早有交代,藥是出發前就備好的,按方子來就行,不算什麼棘手事。
約莫半個時辰,夏無且探了探脈,擺擺手:「歇一會兒就沒事了。」
宋也點點頭,下一秒便聽到阿黎的喊聲。
「大人!你過來看這個!」
小姑娘蹲在沙礫堆邊上,手裡捏著幾粒乾癟的殼片,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什麼?!」
「我在沙子裡翻出來的,薄得跟紙似的,一捏就碎......」
宋也聞言看過去,一下便怔愣住了。
「這是......野稻的殼。」
阿黎眼睛一下子瞪圓了:「稻?!」
「但不是尋常種的。」
宋也捏起一粒湊近了看,指腹摩挲著殼面的紋路,「你看這個殼薄、脆、顏色發紅,是長在鹹水邊的野稻才有的特徵。耐澇耐咸,穗子小但密。」
說著,她抬頭往東面一指:「這片沙洲估計是潮水沖積出來的,這些東西從上游漂下來,說明附近就有野稻生長。」
話音剛落,阿黎猛地站起來:「那還等什麼?走!」
「不急。」宋也攥了攥掌心的殼片,「先把人安頓好再說。」
另一邊,夏無且剛收了針囊,見她過來道:「大人,這二人今晚得歇著,明早能不能動還不好說。」
「分兩隊,精銳進去,其餘守沙洲接應。」任囂說。
阿黎聽完直接說:「大人,我可以坐小船先探路,找到位置回來接你們。」
「不行,你一個人去,出了事誰報信?」
「我可以......」
宋也蹙眉,果斷拒絕:「你不可以。」
見狀,阿黎閉了嘴。
宋也最後拍板:六人進去探路,分別是她、任將軍、阿黎、夏太醫和三名精銳,其餘人留沙洲守船守物資。
「退潮出發,兩個時辰內必須撤出來。」
任囂點頭:「行。」
夏無且把針囊塞進懷裡:「我跟大人進去,藥隨身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