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要是真找到了,我們直接拿回來種田裡?」阿黎好奇問。
宋也搖頭:「沒那麼簡單。」
阿黎愣了一下:「為什麼?種下去不就長了嗎?」
「野生的不行。你剛才撿的那個殼,顆粒比尋常稻米小一半,這說明什麼?」
「說明產量低、籽粒不飽滿,直接種下去,一畝收不了幾斤。」
「而且野稻和咱們現在種的稻子不一樣,它散穗、易落粒、成熟期不齊,今天熟一把明天熟一把,你沒法統一收割。」
阿黎皺眉:「那找它有什麼用?」
「取它的種性。」
宋也撿起一根樹枝,在沙灘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左邊畫一株矮壯的稻,右邊畫一株細高的野稻,中間畫了個箭頭,
「拿它和我們現有的良種雜交......需要取它耐澇耐咸、生長期短的特性,配上現有稻種產量高、籽粒飽滿的優點。」
「一代一代選育,大概三到五年,最後育出一種新的稻種。」
「三到五年?這麼久啊......」
「你以為很簡單呀?一年三熟的麥子,這都需要有專門的農官去選株、授粉、一代代篩。」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我們這次去,目標是活株,越多越好。」
阿黎眨了眨眼:「大人,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把東西帶回咸陽?」
「不然呢?我一個種地的外行,拿什麼跟老天爺賭?專業的事當然要交給專業的人。」
「那等種子育出來了,會先給我們百越種嗎?」阿黎仰頭看著她,缺了門牙的豁口在夕陽里格外明顯。
宋也眸光微動,「當然......百越是試驗田,也是第一個受益的地方。」
「好耶~!」
...
很快,退潮了。
宋也抬頭看了一眼水面,紅樹林根部的淤泥正一寸一寸地露出來,潮線在往下退。
「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六條平底小舟里挑了兩條最輕的,六個人分別上了船。
剩下的人留守沙洲,照看傷員和物資。
阿黎站在船頭,拿竹竿往泥里探了探深淺,回頭喊了一聲:「走!往東,順著潮線走!」
小船在紅樹林間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
樹冠交錯成頂,只剩縫隙里漏下幾縷灰白的天光,照在水面上像碎銀子。
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每吸一口都覺得肺里灌了熱湯。
淤泥的氣味混著腐爛的紅樹葉,一股發酵的腥甜,沖得人腦門發脹。
阿黎蹲在船頭,竹竿一下一下探著底,「往這邊走。」
船工撥槳繞開,船底擦著泥面沙沙響。
又走了一盞茶功夫,前方水面忽然開闊了些。
紅樹稀疏了,露出一片半乾的灘涂,泥面龜裂成一塊一塊的,裂縫裡還汪著淺水。
灘涂正中央有一小片低矮的綠色,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稈細葉窄,在悶熱的風裡微微晃動。
「大人那個是嗎?看著不像稻啊,亂七八糟的,稈子東倒西歪的......」阿黎遲疑道。
宋也盯著不遠處一片綠叢,微微眯起眼。
確實是野生稻。
野生稻叢生、分櫱極多,一叢能分出幾十條稈,稈細如筷,軟塌塌地散開,葉子窄長帶鋸齒邊緣。稈頂的穗短小、稀疏,有些已經泛白,有些還是青綠色。
「是它!」
宋也的聲音不自覺帶上一絲緊張,「野生稻就是這個樣子,散生、稈細、易倒伏,這就是我們要找的!」
「就這?居然能一年收三茬?」
「管它呢,先帶回去!」任囂高興道。
很快,一行人找了個位置下船。
六個人忙了近一個時辰,一共起了二十五株活株。
......
接下來幾天,宋也一行人就趁著退潮的間隙,前後又往灘涂深處跑了四趟。
頭一趟是補采。
宋也覺得二十五株不夠,野生稻落粒性強,路上顛簸難免有損耗,到了咸陽萬一活不了幾株,育種材料就斷了。
於是第二日退潮,一行人又鑽進紅樹林,換了片灘涂又起了十來株。
第二趟換了方向,往南探。
阿黎說潮線走向不同,南面的灘涂退潮時露出的面積更大,說不定能找到更成片的生長區。
果然,南面一片開闊灘涂上野生稻長得比東面那片密得多。
不是零星幾叢,而是連成小片,雖然還是東倒西歪的散生狀,但密度明顯高。
宋也蹲在泥里看了半晌,挑了最粗壯的幾株起出來,嘴裡念叨著:「這叢分櫱多、稈硬一些,可能是自然篩選出來的優勢株,帶回去做親本材料更好。」
第三趟專門找不同成熟期的樣本。
宋也跟夏無且說:育種需要各個階段的活體對照,從分櫱期到抽穗期到蠟熟期,每個節點都要有。
於是三人分頭在灘涂里翻,把不同生長狀態的植株分別裝罐標註。
最後一趟,宋也決定采一些灘涂周邊的伴生植物和泥土樣本。
她拿陶罐裝了不同位置的淤泥,分別封好,又采了幾種和野生稻長在一起的草類,說咸陽的農官可能需要分析土壤成分和伴生環境,才能復刻出適合它生長的條件。
「光帶種子回去不夠。」她坐在船頭拿麻布把最後一個陶罐裹緊,「得讓農官知道它原來長在什麼樣的泥里、跟什麼植物混生。環境數據越全,育種成功率越高。」
阿黎蹲在旁邊幫她捆繩子,忽然問:「大人,你怎麼什麼都會啊?好厲害!」
四趟下來,船艙里碼了整整幾十個個陶罐,外加十幾包泥土樣本和伴生植物。
宋也拿炭條在每個罐子上編了號,又寫了詳細的記錄:例如採集日期、潮位、水溫、泥質、植株狀態等等。
幾天下來,可把眾人累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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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一行人啟程折返桂林郡。
也就在這返程的路上,發生了一件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