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風平浪靜,河水悠悠。
誰料船行至一段河道迂迴的蘆葦盪時,水面突然竄出好幾條小木船,齊刷刷攔在水路正中。
一群手持刀棍的水匪囂張跳出來,站在船頭叉著腰,氣焰囂張得不行。
「此路是我開,此水是我管!」
「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為首的水匪頭子扯著嗓子喊,架勢擺得十足,自以為又是一單穩賺的打劫生意。
他們平日裡專挑過往部落本地人下手,仗著水路複雜來去無蹤,從沒吃過虧。
可等幾條小船慢慢靠近,看清對面大船整齊佇立、甲冑鮮亮的秦軍士卒時。
一眾水匪臉上的囂張瞬間僵在了臉上。
剛才喊得多大聲,現在臉就有多僵。
好傢夥!這哪是什麼普通過路客商,這分明是全副武裝的秦軍!
完了,踢到鐵板了,還是精鋼鐵板!
剎那間,一群人二話不說,恨不得多長兩條腿,紛紛劃著名小船瘋了似的想鑽進蘆葦盪躲起來。
可隨行秦軍又怎麼可能是吃素的?哪能給他們逃竄的機會!
不過是片刻,一群烏合之眾就被全部拿下。
宋也看著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輕笑出聲: 「以後沒有把握的事情,不要提前放狠話。」
裝腔擺足,屬實好笑。
隨後,任囂抬手點了幾名士卒,吩咐他們將這伙水匪押送到就近的縣廷,交由當地秦吏依法處置。
看著押送隊伍的背影消失在盡頭,宋也轉頭看向身側的阿黎,問道:「百越這邊水匪多嗎?」
阿黎認真想了想,說: 「多的。」
「這條內河航道有,沿海灘涂那邊更多。山裡的不算匪,大多是部族互相搶地盤、搶山林資源。水上的才是真水匪,專門埋伏打劫商船、過路行人,橫行很久了。」
宋也聞言沉默頷首,心知百越之地終究是剛歸入大秦版圖未久。
此前千百年,這裡一直是弱肉強食的蠻荒規則,各部族搶地盤、搶漁場、搶鹽池,萬事全靠拳頭硬。
秦軍入主、設立郡縣之後,看似全境歸治,可水網交錯、灘涂遼闊、海島林立的偏遠地帶,朝廷政令根本沒能徹底滲透紮根。
很大一部分戰敗部族以及不願歸順大秦的無處可去,便扎堆躲在水路灘涂之間,淪為流匪,四處劫掠作亂。
思緒至此,宋也突然想到:關中、中原都尚且存在劫匪強盜,更何況剛被大秦降服的百越呢?
-
時間來到七月。
一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避開濕熱瘴雨、沿途探查水土,總算順利抵達了桂林郡。
與初來乍到時的簡陋土城不同,匆匆忙忙結束春耕之後,當地百姓便全數投入到房屋基建與城池修繕之中,漸漸擺脫了世代依山傍洞的部落群居舊習。
昔日只有零星屋舍、荒草遍地的郡城駐地,如今卻以城郭為中心,向外層層輻射鋪開。
百姓們似乎切身體會到定居城池、毗鄰官道的好處,紛紛自發搬離偏遠山林部落,扎堆在郡城周邊搭建新居。
道路被一一平整拓寬,夯土房整齊排布,家家戶戶院落規整,不再是從前雜亂無章的蠻荒聚落。
街邊有了簡易的市集攤位,往來百姓各司其職,耕田、做工、經商,秩序井然。
曾經部族私鬥、鬼神祭祀的亂象徹底絕跡,取而代之的是充滿希望的煙火氣。
阿黎看著眼前欣欣向榮的景象,表情很是複雜:「這、這......」
宋也挑眉,笑道:「你可不要小瞧華夏人基建的速度啊。」
阿黎聞言,低頭看著腳下平整乾淨的水泥路,眼神漸漸變了。
從前的百越大地,遍地都是泥濘土路、碎石荒徑,下雨滿是泥坑,晴天塵土飛揚。
部落之間多是山路崎嶇、水路阻隔,出行艱難無比,更別說這般規整平坦、四通八達的大道。
她長在蠻荒,見慣了破舊草屋,也看慣了部族為一寸土地、一方漁場爭得頭破血流,從未想過,這片世代貧瘠的土地,能在短短一個月變成這般繁華......
她想:往後去往百越的任何地方,腳下都鋪滿了這平整的水泥路。
「想什麼呢?走吧。」
「好!好嘞!」阿黎回過神來,連忙跟上宋也的腳步。
走到半路,李由得知一行人歸來的消息,連忙匆匆趕來迎候。
他一眼就鎖定了隨行秦軍推著的推車,車上整齊擺放著密封的陶瓮,裡面正是此行尋找到的糧種。
「宋大人!這、這就是那能一年三熟的麥種?!」
宋也腳步不停,笑道:「你別高興太早,往後培育是否成功才是最難的。」
「培育?那要多久?」他問。
「三到五年,順利的話。不順利就七八年、十年吧?」
李由點點頭,轉而匯報郡城近況。
自打宋也一行人離開桂林郡後,郡中事務便由李由與呂雉一同接手打理。
二人默契配合,第一時間將帶來的農具全部下發給各部百姓,幫民眾搶趕農時,穩穩收尾了倉促的春耕。
春耕結束後,郡城立刻開啟以工代賑的政策,借著修繕城池、鋪設道路、修建民居、疏通水渠的由頭,廣招各部年輕勞力。
隨著各項新政逐一落地,本地人漸漸真切感受到定居郡城的優勢。
比起偏僻閉塞、資源匱乏的部落,郡城內道路平整、物資集中、孩子能免費入學讀書,且成年人也能找到好活計做工,生活方方面面都遠超從前。
就這樣,越來越多百姓主動搬出部落,向郡城聚攏定居。
家境寬裕的百姓自行出資建房安家,家境貧寒的,則由官府補貼報銷安家費用。
短短一個月,原本零散荒僻的郡城徹底換了新貌。
聽完匯報,宋也點點頭。
「大人,還有一事。」
「說。」
「自打大人外出這段時日,咸陽陸續送來了數封信函......」
宋也腳步倏然一頓,側目問:「誰寄來的?」
「陛下,還有家父,今年新科狀元盧大人,還有幾封是......」
宋也:「?」
一行人回到郡守府,眾人各自散開歇息。
另一邊,宋也和李由徑直走進書房。
案上整齊碼著一疊從咸陽送來的信函,封泥完好。
就這樣,她一封一封讀過去。
第一封是始皇帝的親筆信。
開篇就問宋也在百越這邊身子吃得消不,水土有沒有鬧毛病。
緊跟著打聽皇子公主們有沒有給她添亂,末尾一句更是看得宋也失笑。
[宋卿,見字如面。]
[百越濕熱瘴氣重,你在外辦事,務必保重身體,莫要染了水土疾患。]
[諸皇子公主隨你同赴百越,不知這群孩子可有給你添煩擾?]
[宋卿只管放手管束,不必顧忌。]
[兒女們在外歷練,隨便造,不必拘著,出事自有朕擔著。]
·
第二封是廷尉李斯的信,行文工整,字裡行間藏著幾分口是心非的傲嬌。
[百越之地險遠,你一個小姑娘在外奔波,萬事不可逞強。]
[吾兒與你可相互照應,遇事多多商議。 ]
[郡中政務繁雜,切勿冒失行事,凡事三思而後行。]
·
第三封來自盧少卿,通篇大半都在催問宋也何時返程。
[大人許久未見,甚是掛念。]
[衛楚芸小丫頭幾乎日日來尋我打聽你的歸期,總盼著你早點回咸陽。]
[府上大家也常問起你在外的情況,都盼你平安歸來。]
[不知大人何時動身返程?]
讀完這幾封,一股暖意漫上頭。
接著往下拆,是蕭何、曹參還有呂釋之聯名送來的書信,細細記述關中、鄉里民情,還有各地工坊、糧庫的近況。
最後一封信筆跡潦草,不用猜就知道是劉邦寫的。
通篇幾乎全是告狀,抱怨宋也一走,其他人都在摸魚躲懶,師傅們成天逮著他一個人使勁操練,每天苦不堪言。
宋也看到這裡,噗嗤一聲直接笑出聲。
「大人笑什麼?」李由眼巴巴問。
也不知道他老爹在信里說啥了。
「沒什麼。」 宋也搖搖頭,心裡暗道:其他人都要上朝理事,也就劉邦最清閒,師傅們不逮著他操練逮誰?
李由順勢開口:「此番大人尋回良種,打算什麼時候動身返回咸陽?」
宋也略一沉吟,乾脆回道:「就明日啟程。」
眼下已是七月初,一路趕回咸陽至少要一個月,越早把良種送回去,農官便能越早著手培育試驗。
李由聞言,又問:「那隨行過來的皇子公主,要一同隨大人返回咸陽嗎?」
宋也想都沒想,直接答道:「讓他們繼續留在基層。」
「如今百越處處缺人手,這幫皇子公主閒著也是閒著,正好留在當地做基層官吏。」
話音落下,李由沒有半點異議。
雖然這群皇子公主嘴上時常抱怨日子辛苦,手上差事卻一件不曾落下。
自幼有名師教導,全都識字知書,辦事底子不差。
就拿長公主嬴陰嫚來說,如今便在新修的學館裡面,擔任啟蒙教習。
二人就百越後續治理的各項事宜,一直商議到傍晚。
關於糧種培育一事,宋也打算留下兩三株活株,交給本地駐守的農官先行試驗。
往後若是還需要尋找同類良種,宋也和李由商定,可以交由阿黎帶人進山入灘尋訪,想必能找到更多。
李由鄭重點頭記下。
臨收尾,宋也特意叮囑:「另外,你和南越郡守多互通消息,務必盯緊水匪,不可放任他們繼續在水路劫掠。」
「是!」
...
李由鄭重點頭記下。
臨收尾,宋也特意叮囑:「另外,你和南越郡守多互通消息,務必盯緊水匪,不可放任他們繼續在水路劫掠。」
「是!」
...
同一時間。
嬴陰嫚一行人剛從書院回來,一路走著,還在和身邊的姐妹們討論各班學生的學習進度。
有的孩子識字快,已經能慢慢讀簡單的短句。
還有幾個調皮的孩子,上課總愛走神,得耐著性子反覆提點。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正說著,就聽見下人來報,宋大人已經回郡守府了。
眾人一下子喜上眉梢,當即結伴往書房這邊趕來。
剛好碰上李由從房內退出來。
見到一眾皇子公主,李由簡單拱手行禮,便側身離開。
「叩叩——」
宋也挑眉,揚聲開口:「進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嬴陰嫚率先邁步走入,身後跟著其餘幾位公主和公子。
「宋大人!您可算回來了!」嬴陰嫚眼睛亮晶晶的,臉上藏不住歡喜,「沿海尋種的路途,還算順利嗎?」
宋也看著一眾朝氣蓬勃的少年們,溫和點頭:「一路順利,良種已經尋回來了。」
緊接著,她順勢開口,直接說出了自己的安排:「正好你們來了,我有件事跟你們說。我明日一早便要啟程返回咸陽,你們則繼續留在百越紮根基層。」
這話落下來,宋也本以為這群養在深宮的皇子公主,多多少少會有點不情願,或是吵著要回咸陽。
可結果,眾人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為首的嬴陰嫚神色平平,極其自然地點了點頭:「可以啊。」
她語氣輕鬆,甚至還有點習以為常,「留在這邊挺好的,學館剛步入正軌,孩子們正是打基礎的時候,我走了反而沒人盯管。」
旁邊其餘幾位皇子公主也紛紛附和。
「我也留下,我負責的戶籍統計還沒收尾呢。」
「新修的水渠還有幾處地段需要核查,我暫時走不開。」
「這邊百姓剛習慣新政,我們若是突然離開,反而容易亂......」
沒有一人抱怨辛苦,也沒有一人鬧著要回咸陽。
「你們倒是比我預想的平靜。」宋也挑眉道。
嬴陰嫚嘿嘿一笑:「大人帶我們出來本就是歷練的,不是出來遊山玩水的。百越現在百廢待興,正是缺人的時候,我們多干點,這裡就能好得更快一點。」
一夜轉瞬即逝。
-
翌日,天邊泛起魚肚白。
晨光剛漫過布山的城牆,北門外官道上已經停了一列車隊。
李由帶著官吏與一眾皇子公主來相送。
阿黎站在最邊上,眼眶蓄著淚水,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大人......我捨不得你走。」
宋也上前一步,摸了摸她腦袋,「沒關係。以後你可以來咸陽找我。」
阿黎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點得頭髮絲都飛起來:「嗯!等百越好起來了,我自己一定去咸陽找大人!」
她說得斬釘截鐵,像在立一個天大的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