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北疆長郡。
楚謙一行人受朝廷調派,前來北疆基層治理地方、安撫民生,已經在此忙活了不少時日。
這段日子朝夕相處,眾人心裡都生出了同一個感慨:大公子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從前在咸陽,大公子溫和儒雅,為人處世略帶青澀。
可他們來了北疆之後,見到的就是到處奔走的扶蘇。
每日天不亮起來,與當地官吏一起核查戶籍、安撫百姓、督導墾荒,風吹日曬下來,整個人都黑了一個色。
再看做事沉穩幹練,待人寬厚有度,處理基層瑣事有條不紊,全然一副獨當一面的治世模樣。
幾人趁著歇晌的空檔,湊在一處嘀嘀咕咕。
「說真的,大公子如今和在咸陽時,簡直判若兩人。」
「難怪陛下放心讓他鎮守北疆基層,這份心性長進,實在驚人。」
「想來,定然是宋大人教導有方,讓大公子如此脫胎換骨......」
話落,幾人紛紛點頭,心裡滿是嘆服。
隨即又有人想起什麼,忍不住疑惑出聲:「不過話說回來,早前聽聞咱們大人主動請命要去少府鍛鍊,怎麼只去了一日,後來就沒見去過了?」
這話一出,幾人紛紛好奇猜測,七嘴八舌討論不休。
一旁知道「真相」的楚謙聽著同事們閒話:「.......」
尤記得,過年那會大人一瘸一拐被李由扶回來的場景。
嘖,慘不忍睹。
...
同一時間,長城沿線。
今日天氣晴朗,扶蘇特意抽空前來巡視長城修築工事。
一路細細查看工事進度、查看民夫食宿情況。沿途遇見勞作的徭役、民夫,他皆是溫和相待。
行至一處工地,扶蘇停下腳步,對著一眾埋頭勞作的民夫溫聲開口:「諸位辛苦,若是日常有難處、食宿有不便、或是有委屈,盡可直言。」
一眾民夫聞言,紛紛停下手中活計,紛紛拱手搖頭,滿臉樸實憨厚。
領頭的中年民夫笑著回話:「公子說笑了,我們沒有難處!如今的日子,已經是天大的安穩了!」
旁邊的民夫也紛紛附和,語氣滿是真切感激:「是啊公子!往年服徭役,家裡田地無人耕種,年年難熬!」
「如今陛下仁厚,免了咱邊疆百姓三年賦稅,我們在這裡修長城,朝廷還按時發放工錢、供給糧食,家裡不受拖累,我們幹活心裡也踏實!」
「是啊!」
「往後,這小日子定會一年比一年好!」
一眾民夫言語質樸,句句發自肺腑,眉眼間皆是對安穩生活的期盼。
扶蘇靜靜聽著,看著這群勤懇踏實的人民群眾,心中暖意翻湧。
不遠處人群的陰影里,站著一個滿身塵土的身影。
那人衣衫破舊,袖口磨得破爛,手上布滿老繭與傷痕,正是被貶為庶人、發配到長城充當徭役的胡亥。
昔日養在咸陽宮的貴公子,如今褪去了所有錦衣玉食,日日和普通民夫一同扛磚石、夯土牆,繁重的勞作磨去了他往日的驕縱,面容滄桑憔悴,眼中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不甘。
胡亥死死盯著眼前一幕,雙拳攥緊。
同樣是父皇的兒子,扶蘇身處高位,受萬民敬重。
而他卻淪落至此,只能在這裡干最苦最累的活,受盡風霜勞苦。
耳邊傳來民夫們一聲聲誇讚朝廷、感念新政的話語,字字句句都刺在他心上。
他心裡五味雜陳,有嫉妒,有怨憤,也有幾分說不出的苦澀。
他本以為百姓應當是滿腹怨言,可眼前所見這些徭役民夫,非但沒有抱怨,反倒對如今的世道滿懷希望。
這邊,扶蘇耐心聽完民夫們質樸的心聲,正欲抬手勉勵眾人好好勞作、安心度日。
微風掠過工地揚塵,他餘光無意間掃過西側角落,驟然一頓。
喧囂熱鬧的人群之外,那處陰影里,孤零零立著一道佝僂落魄的身影。
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
十八弟胡亥。
一年之別,曾經驕縱奢靡、錦衣玉食的皇子,已然滄桑得徹底變了模樣。
扶蘇心頭微沉,下意識朝著角落走去。
另一邊,胡亥沒想到自己會被發現,下意識想要藏匿躲閃。
可咫尺距離,早已避無可避。
扶蘇站在他面前,靜靜看著他滿身風霜狼狽的模樣,聲音毫無波瀾:「許久未見。」
簡簡單單四個字,落在胡亥耳中,卻無比刺耳。
他猛地抬頭,眼中積壓的不甘、嫉妒、憋屈翻湧,死死盯著一身清雅、氣度從容的男人。
一人身居高位,體恤萬民,受百姓愛戴。
一人貶為庶民,苦役纏身,混跡塵埃泥沼。
天差地別,一目了然。
胡亥喉間發澀,扯出一抹沙啞又自嘲的笑,語氣帶著濃濃的戾氣:「大公子倒是風光無限。」
扶蘇看著他毫無悔改的模樣,蹙眉說:「你身在其中,如今還不知醒悟?」
「醒悟?」
胡亥嗤笑一聲,眼底通紅,「我醒悟什麼?醒悟我生來皇子之身,如今卻要和泥腿子一起扛石築牆?」
「還是醒悟你風光無限,我落魄塵埃?」
見他如此執迷不悟,扶蘇什麼話都不想再說,只留下一句:「路是你自己走的,罪是你自己積的。今日之苦,皆是你往日咎由自取。」說完,他不再多看胡亥一眼,轉身便走。
境遇磨得了人的身份皮囊,卻終究沒能磨去他骨子裡的狹隘偏執。
身後,胡亥看著漸漸走遠的身影,猛地攥緊布滿血痕的手掌,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他不服。
憑什麼?
憑什麼犯錯的是他,跌落塵埃的是他?
憑什麼扶蘇永遠光鮮、被人敬重?
憑什麼這天下,獨容不下他胡亥半分?
日復一日的苦役勞作沒有磨平他的暴戾,反倒將他心底的陰暗與偏執一點點壓榨出來,令其發酵,最終滋生出更深的恨意......
扶蘇,你又憑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