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過了幾天。
北疆長城駐地,有人專程尋到扶蘇,稟報:「大公子,胡亥托人輾轉傳話,說他已真心悔過,只求能見您一面,與您坦誠認錯。」
扶蘇聞言,眉峰微蹙。
他第一反應便是不信,篤定此事定然沒那麼簡單。
那日長城工地相見,胡亥眼底的怨懟與戾氣絲毫未減,絕非短短几日苦役便能悔改。
可終究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縱使對方屢教不改,他也不願太過絕情。
沉吟片刻,扶蘇應下了這場會面。
不多時,他移步前往士卒特意安置的營帳。
此地僻靜空曠,遠離嘈雜的工事,是專門撥給胡亥臨時會面的地方。
聽見動靜,胡亥猛地抬頭,眼中飛快閃過一絲複雜情緒,隨即快步上前,姿態極盡誠懇:「大哥!」
「我知道錯了,從前是我愚昧無知,辜負父皇、也辜負了大哥......」
「這一年我在長城服徭役,也想明白了,往日的奢靡放縱、肆意妄為,皆是弟弟自作自受。」
「前幾日與大哥說的不過是些氣話,如今弟弟是真心悔過,只求大哥能夠原諒我!」
他姿態放得極低,一副痛改前非、幡然醒悟的模樣。
然而扶蘇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冷冷地審視著眼前故作謙卑的弟弟。
他見過真正知錯悔改之人的坦蕩與愧疚,也見過底層黔首質樸純粹的本心。
胡亥的悔過,看似情真意切,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算計與不甘,虛偽得一目了然。
扶蘇始終同他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沒有半分靠近。
見此,胡亥暗罵一聲,藏在寬大衣袖之下的手,正死死攥緊一柄磨得鋒利的小刀,冰涼的刀刃硌著掌心。
二人言語拉扯之間,胡亥眼底狠色驟然迸發。
忽地,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臉上的偽裝徹底撕碎,嘶吼出聲:「大哥,去死吧!」
寒光自袖底竄出,利刃劃破營帳之中沉悶的空氣。
預想之中刀鋒刺入軀體的畫面並未發生。
扶蘇早就在心存提防,時刻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就在對方動身的剎那,他迅速側身避過鋒芒,手腕一轉,扣住胡亥持刃的手腕,借著沖勢發力,乾脆利落地給胡亥摔了一記過肩摔。
「砰——」
一聲悶響,胡亥重重摔落在冰冷堅硬的泥土地上。
小刀脫手飛出,噹啷一聲滑出老遠。
後背撞擊地面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胡亥疼得悶哼一聲,渾身的力氣好似被摔散大半。
他狼狽地趴在地上,抬眼望向扶蘇,眼中只剩下滔天的陰狠與絕望。
帳外值守的衛兵聽見動靜,迅速持戈沖入帳內,將胡亥牢牢按在了地上。
扶蘇暗暗感慨:感謝老師和教習師傅們~
從前挨下的拳腳沒白受,今天總算是派上了用場。
這邊,地上的胡亥還在瘋狂掙扎,雙目赤紅,嘴裡不停發出不甘的低吼。
沒一會兒,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蒙恬聞訊匆匆趕來,聽衛兵三言兩語稟明方才胡亥竟意圖刺殺大公子,當即勃然大怒:「大膽!」
「來人,把這膽敢行刺大公子的賊人帶下去嚴加看管!」
士卒應聲,押起不停扭動的胡亥,拖拽著往帳外走去。
蒙恬轉頭看向扶蘇,神色仍舊帶著後怕:「公子可有受傷?」
扶蘇擺了擺手,語氣淡然:「無妨,我並未受傷。」
話落,蒙恬微微一怔,在他過往的印象之中,扶蘇素來溫文仁厚,並不擅武,今日卻能徒手制住持刃發難的胡亥。
當真是...難得一見啊!!
「末將竟不知公子身手已經到了這般地步!」他贊道。
扶蘇聞言,表情那叫一言難盡,慢吞吞地說起了在咸陽少府「學習」的過往。
日復一日的挨打,他從最開始屢屢落敗,到後來可以從容逃跑。
足以說明!挨打是沒有白挨打的!
至少!挨打的時候知道往哪跑了!
蒙恬聽著,從驚愕到最後難以置信,瞠目結舌:「這......這當真只是拜師求學?」
扶蘇遲疑:「算......是吧?」
帳外的喧鬧漸漸平息。
胡亥罪名滔天,酷刑在所難免。
若是簡簡單單賜死,反倒太過便宜了他。
不直接了結性命,便將他長久拘押,往後漫長歲月,無盡的苦役與懲戒會一直伴隨著他,在煎熬之中日復一日地贖自己犯下的罪孽。
...
夜色沉沉。
牢房裡陰冷潮濕,牆角的油燈晃著昏黃的光,把鐵欄的影子拉得老長。
胡亥蜷在草堆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
行刑留下的傷痕縱橫交錯,最深的那道在後背,火辣辣地疼,連翻身都做不到。他咬著牙,額角的汗一滴滴砸在乾草上。
「......要殺便殺。」聲音嘶啞,像砂紙刮過喉嚨。
牢門上的小窗「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獄卒端著碗涼水探進頭來,面無表情地說:「大公子帶了一句話給你。「
胡亥猛地抬起頭,眼中那點死灰突然燒出一絲火光。
難道說......?
「什麼?」
獄卒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替他都尷尬:「大公子說:你演技真的很差。」
「......」
胡亥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古怪的聲響,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
就這樣,獄卒看著他的臉從漲紅變成慘白,又從慘白漲成豬肝色。
「啊啊啊啊啊!!!」
牢房裡爆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嘶吼,震得油燈都晃了三晃。
獄卒嫌棄地捂了下耳朵,嘀咕了一句:「瘋了!」
...
與此同時。
扶蘇正坐在案前寫書信,忽然打了個噴嚏。
「阿嚏——!」
楚謙從帳外探頭進來,語氣帶著幾分關心:「公子可是著涼了?」
扶蘇揉了揉鼻子,搖搖頭:「無事,許是有人念叨罷了。」
心緒收攏,他繼續提筆,信中詳述北疆民生政務,亦如實稟報了胡亥持刀刺殺的全部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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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外,秋意已深。
入夏時還鬱鬱蔥蔥的林子,如今枝葉間已透出枯黃,風一吹,葉子簌簌地往下掉,鋪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山野褪去盛夏的濃綠,層林浸染,枝頭翠色轉黃,片片枯葉隨風簌簌飄落,鋪滿林間山道,踩上去沙沙作響,滿目皆是清肅疏朗的秋日光景。
天高氣爽,正是一年秋狩佳時。
今日,始皇帝攜滿朝文武百官出宮,遠赴城郊舉辦秋獵。
曠野林間開闊肅穆,秋風卷著落葉飛舞。
帝王一身玄色帝王獵裝,身姿挺拔,端坐於高頭駿馬之上,氣度巍巍,俯瞰整片秋林。
其身側與身後,一眾心腹臣子皆是策馬隨行。
隊伍以宋也為首,緊隨其後的是蒙毅、李斯、王綰等朝中重臣,呂雉、蕭何、呂釋之等人亦列於隊伍之中,眾人皆是輕裝簡從,難得卸下案牘勞累,趁此秋獵鬆弛身心。
獵場外圍的臨時營帳處,則是另一番閒散光景。
韓信、項羽二人全然沒有進山狩獵的興致,乾脆窩在營帳里光明正大摸魚偷懶。
這邊,眾人興致正濃,紛紛挽弓試射,各展所長。
「宋大人試試,萬一有天賦呢?」蒙毅說。
事實證明,沒有天賦。
宋也眯起一隻眼,拉弓,瞄準——一隻灰兔從灌木叢里探出頭來。
箭離弦的瞬間,弓弦震得她手腕一麻,那支箭歪歪斜斜地擦著兔耳朵飛過去,釘在了樹幹上。
灰兔後腿一蹬,竄進草叢沒了影。
「......」
宋也放下弓,一臉生無可戀地攤手:「我就說了,我壓根不是射箭的料,你們還非攛掇我試試,純屬白費功夫。」
話音一落,在場眾人皆是忍俊不禁。
蒙毅在馬上捂著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宋少府,你那箭是打算把樹射死嗎?「
李斯含笑打圓場:「宋大人長於謀略理政、籌謀天下,乃是治國大才,弓馬騎射本非所長,術業各有專攻,何須介懷。」
「真的?」宋也轉頭看他。
「當然假的。」
「......」
嬴政望著眼前一眾臣子互相說笑打趣,眸中漾開幾分淺淡笑意。
秋風穿林而過,枯葉簌簌飄零,林間滿是陣陣說笑聲。
恰在此時,澄澈的天穹之上,無端浮起一片瑩白柔光,如水墨鋪展、似畫卷舒展。
一方巨大的天幕緩緩懸空展開,籠罩整片獵場、覆蓋萬里山河。
獵場瞬間一靜。
所有策馬而立的文武臣子全都下意識勒馬駐足,齊齊抬頭望向天際。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女聲響徹天地每一處角落。
【hello~】
【大家好,我是甜甜講歷史。】
原本鬆弛熱鬧的秋獵林間,頃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極有可能是最後一次天幕降世...
...
與此同時,第一次看到天幕的百越與匈奴人全是傻眼了。
「??????」
「不是,天怎麼說話了??」
「不對不對,明明就是仙子降世了!」
「原來老天爺不是老天爺嗎?而是......老天奶?」
「......」
「所以,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天地亘古無聲,今日竟有女子之音傳遍四野,此乃千古未有的異象啊!」
「難道是上蒼換了主事之人?往日是天尊掌天,如今竟是神女臨凡?」
另一人慌忙扯住同伴衣袖,緊張兮兮:「別亂說話!天上仙音入耳,是福是禍尚且不知!」
北疆草原一片譁然。
有人跪地叩拜,有人瞠目觀望,整片往日肆意遼闊的草原,此刻安靜得只剩天幕餘音。
而百越各族族人更是炸開了鍋。
「天開大幕!有聲自天來!」
「我百越世代居山,聽聞過山神、河神,從未見過這般天景!」
「天說話了?神跡、這是神跡啊......!」
見此一幕的李由、嬴陰嫚等人:「???」
嬴陰嫚眨著杏眼,側頭看向身旁看呆的阿黎,試探問:「你怎麼是這個反應?」
「仙女降世啊!天地開幕、仙音傳四海,不然還能是什麼反應?」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們從前從來沒有看到過天幕?」
「當然沒有!」
阿黎猛地回頭,眼裡寫滿極致的不可思議,胸口都因激動微微起伏,「這天上的異象、天外的聲音,就是仙女神跡嗎?它叫天幕?還是什麼仙家法相?」
她話音剛落,才後知後覺地環顧四周。
猛然發現周遭所有秦人,無論是王公臣子、侍衛士卒,臉上雖有鄭重,卻毫無半分驚訝與震撼。
對他們而言,高懸天穹的神聖光幕,仿佛早已是見怪不怪的尋常景象。
見此,阿黎愣住了。
「什麼意思?」她問。
這會兒,李由總算是反應過來了。
他看著周遭百越人敬畏跪拜的模樣,再對照秦人從容淡然,忽然就懂了。
想來從前百越之地游離於大秦疆域之外,不曾歸屬於正統,故而歷次天幕降世,神跡普照大秦疆土,卻始終無法覆蓋百越蠻荒地界。
這也就完美解釋了,為何今日天幕降臨,本地人的反應會這般失態震驚,將其奉為亘古未見的仙家神跡。
除卻這個緣由,再也沒有別的說法能夠解釋的了。
不遠處,嬴陰嫚也想通了其中關節,心裡忽然生出幾分微妙感慨。
原來大秦得天眷顧、天幕垂憐的殊榮從來都不是天下共享,而是獨屬於大秦的無上機緣。
他們大秦究竟何德何能啊...
能得宋也千秋。
【在盤點宋相的開始,up主說過這麼一句話:臣是一種身份,也是一種職業。】
【他們依附於君而存在,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歷史為李斯準備了一個秦國,也為秦國準備了一個李斯。】
【而宋也,是蒼穹贈予大秦的一場意外,也是時代洪流饋贈始皇的一樁奇遇。】
【若無李斯,大秦無立國之綱。】
【若無宋也,大秦無盛世之盛。】
【「臣子」不困於古,不囿於今。】
【而除了君臣,大家很難想像有什麼關係能集齊信任、猜疑、依賴、忌憚、託付、博弈、忠誠、算計、欣賞、威脅、感激、嫉妒、同情這麼多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