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我們可以發現「君臣」簡直是......】
【君臣之義,繁雜更勝夫妻。】
【信任與猜疑共生,依賴與忌憚共存。】
【可以傾心相托,亦可步步博弈。】
【士之委身於君,猶女之結髮於夫也,是君是父也是夫。】
【當然,這裡的「猜忌與忌憚」不包括我們祖龍與宋相。】
宋也表示:也有可能是壓根沒我的戲份~
仔細想想天幕預言的未來中,自己與始皇君臣相伴也不過才十年。
李斯呢?
從與少年天子相識,到後來相伴三十七年。
再看自己雖然後來被封為右丞相,始皇轉頭又冊封廷尉李斯為左丞相,直接越過御史大夫馮劫......
由此可見,祖龍對李斯的信任與全權托舉。
【談及大秦君臣羈絆與宿命,我們最先映於腦海的就是李斯與始皇。】
【李斯是很典型的秦官僚體系下的「純臣」,他幾乎是完全依附於嬴政個人的臣子,他沒有家族和黨派,在咸陽的朝政上他沒有任何私人勢力,和他的前輩們一樣,法家出身的他一切權力都維繫於秦王一人。】
【而這一切從某種意義上是嬴政一手造成的。】
【為什麼會這麼說呢?因為他讓自己變成了李斯唯一的親家,讓他沒有辦法通過血緣來完成勢力擴張。】
【始皇對李斯給予近乎極致的全權庇護與托舉,悄然磨去了他身上屬於「政客」的狡黠與戒備,淡化了他對權鬥風險的敏銳感知。】
【如此,在始皇帝絕對庇護之下,李斯只需要全心全意輔佐治國。】
【只是嬴政這般極致的縱容與托舉,也暗藏著帝王不為人知的私心。】
【年少歷經質子屈辱,早年看透世態炎涼,他早已不信世間虛情假意。為此他渴求一份絕對純粹、且毫無保留依附的君臣羈絆,陪他執掌萬里山河。】
【也正因如此,當始皇離世,李斯的結局似乎早已在冥冥之中註定,無可逆轉。】
話音落地,獵場一片寂靜。
宋也的目光熱切地在始皇與李斯之間來迴轉,就差把「吃瓜看戲」寫臉上了。
嬴政:「......」
李斯:「......」
始皇陛下面上雖看不出喜怒,但動作間卻透著幾分緊繃。
再看李斯,眼神飄忽不定,一會兒望向頭頂天幕,一會兒垂落盯著腳下滿地枯葉,就是不敢對上周遭一眾看熱鬧的目光。
天幕道出的這些內情,他心中自然一清二楚。
甚至,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明白,陛下曾經對自己沉甸甸的信任與托舉。
只是......物是人非。
他與陛下的關係就像日月。
陛下是那輪燃燒一切、照耀萬物的金烏烈日,李斯則是無聲濕桂花的冷月,讓無法暴露在陽光下的人與事、紛爭都歸為太陽的養分。
月亮本身不會發光,始皇陛下是李斯的錨,給了他存在的方位和光熱。
因此,待太陽墜落,月亮亦該隱退。
但當李斯妄圖用矯詔、用嚴刑峻法繼續把自己懸掛在權力的夜空的時候,結局早已註定。
沒了太陽,月只會顯得蒼白詭異,最終毀滅。
金烏隕落,冷月何存?
李斯失去了他的太陽以後,只能惶恐地用盡一切辦法留住僅剩的光芒與溫度,可是他忘了,自己只是一個千瘡百孔的月亮。
於是,沒有了太陽的他,被赤裸裸地審視了千年。
在之後發生的變故中,李斯選擇了矯詔與背叛,這也同時證明了他不是那攀岩的凌霄花、菟絲子,而是劇毒的蛇。
【時至今日,也很難讓人相信這樣同呼吸共命運的關係,竟然存在於一對被後世稱為「暴君」和「奸臣」的君臣之間。】
【還有不少人說,李斯這種人死在秦始皇前面就是千古一相了,可惜死在後面。】
【後來,縱然秦二世留予他一線生機,可李斯的名字,終究在青史之上烙下了洗不去的恥辱與遺憾。】
李斯聽著,喉結微微滾動,終究無言以對。
半生君臣恩義、一世極致信任,最後落得一步錯、千古憾。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無一字能辯。
前方,嬴政只是靜靜凝望著天幕,不知是憶往昔君臣同行的歲月,還是瞭然那樁既定的終局。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不敢打破這份沉寂。
昔日君臣無間的佳話,與日後的污點憾事交織在一起,讓人心頭五味雜陳。
獨宋也忽然get到了「政斯」。
別說,還真別說。
君臣二人,確實挺好...品的。
【說起廷尉李斯,是一位充滿矛盾又獨一無二的純臣。】
【那不妨讓我們看看,現代文人又是怎麼描繪他的?】
話落,天幕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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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個人篇)
李斯的一生是野心家的一生。
李斯年少時只是上蔡小吏,每天的任務就是接受上級官員發布的命令並執行。
在生活上,他和普通人走著相同的程序娶妻生子,再謀一份養家餬口的差事。
日子就這樣周而復始地進行著,簡單又沒有記憶點。
有一天他在吏舍的茅房裡上廁所,見到了一隻又髒又瘦的老鼠在舔食糞便,只要人或狗一靠近,它就立馬被嚇得跑走了。
起初李斯還不能理清他內心微妙的感受,直到他看到了糧倉里的老鼠,碩大肥胖,皮毛柔順又有光澤,見到人來了也不怕。
這時的李斯終於把內心深處的想法說了出來:「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也就是說人這一生過得好與壞跟他所處的環境有關。
而這,也成了他一生的信條。
李斯暗暗發誓:我一定要走出上蔡,走到更大的舞台!
為了有能力投身仕途,沒身份沒背景的李斯選擇拜師求學。
他找到當時的儒家學派的大師荀子並向他學習帝王之術。在那裡他認識到了一個和他身世,理想截然不同的人——韓非。
韓非是韓國的貴族子弟,那時的韓國正逐漸走向衰弱,韓非多次上書韓王卻未能得到重視,韓非憤懣之下轉而求學問道,拜師荀子。
韓非與李斯就像硬幣的兩面,一個選擇追求理想,一個選擇擁抱現實。
韓非終日思考像「什麼是權利」這類的抽象理論,而李斯更喜歡研究「怎麼把理論運用到現實並把它的效用發揮得更好」。
這也註定了他們會走向不同的道路。
二人在荀子那學成帝王之術,李斯在權衡利弊以後選擇了當時強盛的秦國去大展拳腳。
此時的李斯將他的野心不加掩飾地袒露出來,讓它衝出泥沼,然後生長、綻放。
告辭荀子時他說「故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託於無為,此非士之情也。
最大的恥辱莫過於卑賤,最深的悲傷莫過於窮困。
長期處於卑賤的地位,艱苦貧困,卻非議世俗,厭棄功名利祿,又假借用道家的無為來標榜自己,這不是讀書人真實的內心。
對於李斯來說,卑賤與窮困就是廁鼠所處的「茅房」,而他要的是他心中的「糧倉」——秦國。
到了秦國,恰逢秦莊襄王嬴子楚去世,嬴政登上秦王之位。
年僅十三歲的秦王即位,卻因年幼尚不能親政,朝政而被呂不韋把持......
李斯很清楚他要從呂不韋那敲開進入秦國權力的大門,於是他投身呂不韋,成為呂不韋三千門客的一員。
李斯展現的才學贏得呂不韋的賞識,呂不韋安排他到秦王嬴政身邊做一個郎官。
就這樣,李斯離他所渴望的權力與地位越來越近,他內心止不住地狂喜。
在秦王身邊便意味著只要他所練就的帝王之術能說服嬴政,那他就可以將他滿腹的鴻圖偉業變為現實。
李斯站在嬴政身側,他很清楚要讓帝王看到自己,就必須要提出一個令他感興趣的點。
終於,李斯找準時機匍匐跪地,高聲道「夫以秦之強,大王之賢,由灶上騷除,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一統,此萬世之一時也。」
滅六國統一諸侯的時候到了!
他抬眸,偷偷看坐在自己前面的少年,等待著他的判決。
眼前的少年天子從書簡中抬起頭來,眼裡一閃而過的微妙變化被李斯迅速捕捉。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成就帝業,一統天下,寡人平生之志也。」
那時的嬴政知道李斯懂他。
而後,嬴政任命李斯為長史,聽取他的計謀,對各路諸侯國都使用了離間計,統一天下的夢正悄然地開始。
可這時發生了一件差點把李斯的所有努力付之東流的事情。
那就是韓國想以「疲秦之計」來使秦國力消耗,再無力攻韓。
可這鄭國入秦修渠的陰謀最終還是被秦王發現了。
嬴姓宗室紛紛諫言要驅逐外客。
最後,嬴政同意了宗室的請求,頒布「逐客令」。
昨日還是備受追捧的座上賓,今日卻像喪家犬一樣被驅逐出境。
李斯不明白為什麼朝廷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把外客驅逐?
為什麼宗室的幾句話就可以使他滿腔熱血變得這麼諷刺?
好像在權力面前對與錯,白與黑都變得無足輕重。
李斯不甘心,他不想辛辛苦苦布下的棋又重新回到起點,過著鬥雞走犬的日子。
他攤開竹簡,深吸一口氣。
提起筆,一字一句都斟酌著,仿佛這筆有千斤重。
手心的汗讓他知道這或許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馬不停蹄地讓人送到帝王的書案上。
然後他沿著咸陽古道一路往東,越往前走離咸陽越遠。
李斯心裡想著:走慢一點,再慢一點,或許秦王會看到我的上書。
嬴政真的看到他的奏書了嗎?
嬴政是一個勤奮的君王,每天要處理一石重的文書。
他偶然間翻開這份書簡「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
這篇《諫逐客書》的含金量我就不必多說了。
親王趕忙請人追回李斯,並恢復李斯客卿之職。
李斯又一次賭對了。
這一次,他更加堅信才華是可以改變命運的!
如此,一統天下的藍圖正式開始。
李斯向秦王提出先滅韓的計策:先滅韓,震懾他國。
李斯的滅韓行動很快遭到了阻擊。
這阻擊的對手是李斯的老熟人——韓非。
贏政讀過韓非的文章,那些犀利的言論直擊贏政心靈深處,讓他發出感嘆:「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
李斯望著那些筆鋒乾淨利落的文字,他再熟悉不過了,一字一句都在喚醒他塵封的記憶。
他答道:「大王,這些是我昔日同窗韓非的文章。」
嬴政問:「韓非!韓非是誰?現在在哪?」
「韓非是韓國公子,曾與臣同在蘭陵,求學於荀卿,辭別荀卿後已經回歸韓國,現在應該在韓都新鄭。」
嬴政含笑道:「既然是同窗,韓非之才,比卿如何?」
李斯想了想說:「我不及韓非。」
「連廷尉這樣的人才都自愧不如,此君了不得啊!」
隨後,嬴政拍了拍書案大笑:「寡人慾舉兵攻韓,正愁師出無名。這下好了,為得一賢才,興兵滅一國,也算是一段佳話了!」
滅韓的計劃很快傳到韓國,這時被韓王冷落的韓非終於被記起。
韓非表示願意出使秦國,勸秦王休兵止伐。
對於韓王安來說,用一個他不用的人換秦國不攻韓,簡直太划算了。
韓王安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而韓非知道他這一去,或許再也回不來了。
但為了韓國的百姓,為了國家的存亡,他必須要去!
就這樣韓非踏上了咸陽的土地,帶著決心與勇氣。
終於,他見到了坐在高堂上的秦王。
贏政對韓非的到來很是高興,話里話外都是對韓非的欣賞以及想要他為自己所用。
可他發現韓非一直把話題繞回秦應該放棄先伐韓的計劃,應該先伐燕。
嬴政聽了有點不耐煩,也清楚韓非怕是不會為自己效力了。
不能為自己所用的人才,放了他只會給自己統一天下帶來阻礙,那就只能讓他在秦國永遠回不去了,嬴政讓他留在秦國。
李斯和姚賈在除韓非這件事上達到共識,他們一起面見嬴政。
「韓非,韓之諸公子也。」
「今王欲並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之情也!」
「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