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深處,槍聲已經不像最初那般密集,但零星的對峙仍在繼續。
二爺的人雖然被擊潰了大半,但剩下的這七八個人無一例外都是亡命徒中的核心骨幹,他們經歷過金三角的叢林混戰,也在邊境線上摸爬滾打過,心理素質和戰鬥經驗遠非那些烏合之眾可比。
他們依託著茂密的樹木和灌木叢,迅速重新組織起了防線。
老莫的人兩次嘗試從後方壓縮他們的空間,都被密集的火力逼退了回來。
「手雷!」老莫的一名手下剛探出半個身子,便看到一枚黑乎乎的東西從樹後飛了出來,落在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臥倒!」有人大吼一聲。
轟!
泥土和碎葉被炸得漫天飛舞,那名手下被衝擊波掀翻在地,所幸距離較遠,沒有被彈片擊中,但耳朵里嗡嗡作響,短時間內失去了戰鬥力。
老莫蹲在一棵大樹後面,臉色陰沉。他透過煙霧看了一眼對面的樹林——樹木密集,樹冠交錯,夜色和陰影為那些亡命徒提供了天然的掩護。
在這樣的環境下強行推進,代價太大。
他按住對講機,切換到馬東的頻道,壓低聲音:「馬東,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我這邊壓不進去,二爺的人縮到樹林深處了,他們有手雷,樹木掩體太多,強攻損失太大。」
對講機里傳來馬東沉穩的聲音,夾雜著遠處零星的槍聲:「正面已經基本控制住了,我正在清理殘局,後院那邊坤泰的人還在守著,目前沒有異常。你那邊先別急著推進,守住外圍,別讓他們從樹林裡溜出去就行。」
老莫應道:「明白,老大還有多久到?」
「剛聯繫過,已經在路上了,估計還得十來分鐘。」馬東頓了一下補充道,「在老大到之前,我們把二爺的人困死在那裡就行,別讓他們跑了,也別冒進吃虧。」
「收到。」老莫放下對講機,朝身後的手下打了幾個手勢——收縮防線,守住主要出口,不急於進攻,等老大到了再說。
幾名手下無聲地散開,各自占據了有利位置,槍口指向樹林深處。
樹林深處,二爺靠在一棵粗壯的樹幹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夾克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額頭上的一道傷口滲出的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環顧四周清點了一下剩下的人,連他自己在內一共八個,已經死了快二十個人了。
八個人,對抗整座別墅的守衛加上身後的追兵,勝算幾乎為零。
光頭大漢蹲在不遠處,一邊換彈夾一邊罵罵咧咧:「媽的,手雷就那麼幾顆,用完了就只能拼子彈了,二爺,得想個辦法,不能在這兒等死!」
二爺目光陰沉地望著別墅方向,透過樹木的縫隙他能看到別墅的燈光依舊明亮,那光芒此刻在他看來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個決定。
他招手將光頭和另外兩名骨幹叫到跟前,語速極快地說道:「不能在這兒等死,我們分成兩隊——光頭,你帶四個人留在這裡繼續從正面施壓,把所有火力都打出去,能撐多久撐多久,鬧出的動靜越大越好,把別墅正面和後面那幫人的注意力全部拖住。」
光頭愣了一下:「二爺,那你們呢?」
二爺的目光朝別墅後側的方向瞥了一眼:「我帶兩個人從側翼繞到後院方向,看看有沒有機會摸進去。如果有,我們就從裡面打開缺口,如果沒有——」他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到時候我來接應你們,至少還有機會從樹林另一頭撤出去。」
光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重重點頭:「明白了。」
二爺不再多言,朝身後一個叫趙剛的人和另一個瘦高個兒打了個手勢,三道身影無聲地從樹後閃出,借著夜色和灌木的掩護,沿著樹林的邊緣彎腰快速向別墅後側的方向迂迴移動。
光頭的隊伍很快開始了行動,密集的槍聲再次響起,夾雜著一聲怒吼和一枚手雷爆炸的轟鳴,將別墅正面和後方的注意力牢牢地吸引了過去。
二爺帶著兩個人一路摸到了別墅後院的斜側方,隱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叢後面。
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後院那扇被鎖死的門以及門口不遠處的一個臨時掩體,那裡有一個守衛,正拿著槍,警惕地盯著樹林方向。
趙剛撥開眼前的葉子,朝那個守衛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那個守衛的面容和身形,甚至拿槍時微微偏頭的習慣性動作他都太熟悉了。
雖然他已有兩年沒見過這張臉,但那些刻在骨子裡的記憶並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褪色分毫。
趙剛的嘴唇微微張開,幾乎是無意識地吐出了一個字:「……哥。」
二爺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個反應,目光一沉,低聲問道:「你認識他?」
趙剛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守衛的背影,眼神里翻湧著複雜至極的情緒,
過了好幾秒他才聲音沙啞地開口:「他是我親哥,趙勇。」
二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親哥?」
「兩年前……我們鬧翻了。」趙剛的聲音很低,「他跟了坤泰,我嫌他窩囊,一輩子給人當小弟,他覺得我走的路太野,遲早要出事,吵了一架之後我就離開了曼谷,去了金三角。從那以後,我們再沒有聯繫過。」
他頓了頓,目光依然沒有從那個背影上移開:「沒想到會是這種方式相見。」
二爺沉默地聽完這段簡短的敘述,目光在黑暗中閃了閃,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老狼。
他先朝瘦高個兒使了一個眼色,讓他繼續保持警戒,然後才將趙剛往陰影里拉了拉,「這是老天爺給你的機會。」
趙剛猛地轉過頭來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二爺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壓低聲音繼續對趙剛說:「你哥哥現在一個人守在那裡,另外幾個人離他有數十米遠,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你想辦法讓他放你進去,或者把他替換掉,事成之後,我給你一箱金條外加五百萬現金,送你離開東南亞,保證你哥也不會受到牽連。」
趙剛面露掙扎:「他是我親哥……」
二爺冷笑一聲:「正因為是你親哥,他才不會對你下死手,你去跟他談,他不會開槍打你。這是你的優勢,也是我們唯一的活路,你不干,我們所有人都死在這裡,包括你哥——等宗燃到了,你覺得他會放過你們趙家的人嗎?」
趙剛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咬了咬牙,點了頭。
二爺說完那番話後朝瘦高個兒打了一個手勢,兩人彎著腰,沿著灌木叢的邊緣悄無聲息地向左側移動了大約十幾米,找到了一個新的掩護位置。
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趙勇所在的那個掩體以及掩體旁邊另外兩名守衛的站位。
二爺壓低聲音對瘦高個兒說:「看到那兩個人了嗎?左邊那個,還有右邊那個樹下那個,你打左邊那個,我打右邊那個,把他們注意力引過來。」
瘦高個兒點了點頭,拿起了槍。
二爺倒數了三下,兩人幾乎同時扣動了扳機。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重疊在一起,打破了後院短暫的平靜。
趙勇身旁的兩名守衛應聲倒地,一個捂著大腿慘叫,另一個被子彈擦過肩膀,悶哼一聲撲倒在掩體後面。
兩人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短時間內顯然失去了戰鬥力。
「有敵人從左側摸過來了!」受傷的守衛大聲喊道。
趙勇猛地轉身,槍口指向槍聲傳來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著敵人的蹤跡,卻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的陰影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借著槍聲和混亂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
「哥。」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不到五步遠的地方傳來。
趙勇的身體猛地一震,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即使已經有兩年沒有聽過,即使隔著槍聲和夜風他還是一瞬間就辨認了出來。
他緩緩轉過身,手中的槍口依然保持著警戒的姿態,當他看清那個從陰影中走出來的人的臉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和他有著七分相似的臉,比他年輕幾歲,線條更鋒利,眼神里多了一股他曾經無數次試圖磨掉的野性。
兩年不見,那張臉看起來比以前更加兇狠。
但趙勇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小剛?」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麼會——」
「哥,好久不見。」趙剛站在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手中的槍垂在身側,槍口朝下,姿態並不具有攻擊性。
「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見面。」
趙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握槍的手微微顫抖。
他的目光在弟弟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掃過他身上的裝備,一切都在這一瞬間串聯了起來。
他的臉色變得複雜至極:「你是跟他們一起來的?你——你跟著二爺?」
趙剛沉默地點了點頭。
趙勇的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只化作一聲壓抑的嘆息:「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知道裡面住的是什麼人嗎?你知道宗老闆是什麼人嗎?你這是——」
「哥。」趙剛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我沒有時間跟你解釋那麼多。我只問你一句——你能不能放我進去?」
趙勇愣住了。
趙剛往前邁了一步,「我不想傷害你,哥,我也不想傷害任何人,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二爺給了我錢,很多錢,足夠我們兄弟倆離開這裡重新開始,你不是一直想過安穩日子嗎?有了這筆錢,我們可以一起走,離開曼谷,離開東南亞,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夠了。」趙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打斷了他。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槍,槍口對準了趙剛的胸口,「小剛,我不能讓你進去。」
趙剛看著他哥哥舉起的槍口,臉上的表情從懇求變得瞭然。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猛地跨前一步。
趙勇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下意識地想要扣動扳機——但那不到零點幾秒的猶豫決定了一切。
趙剛的左手閃電般地拍開了他手中的槍管,右手握著槍柄,狠狠地砸向了他的太陽穴。
砰的一聲悶響。
趙勇的身體晃了晃,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他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趙剛伸手接住了他,輕輕地將他放倒在地。
他蹲在哥哥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只是昏過去了。
趙剛閉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飛快地脫下了趙勇的外套套在自己身上,他又摘下趙勇的對講機和耳機掛到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將趙勇拖到掩體後面的陰影中,用一些樹葉蓋住了他的身體。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來壓低帽檐,低著頭快步走向了後院。
身後,槍聲依舊在夜空中迴蕩,沒有人注意到一個「自己人」已經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別墅的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