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宗燃頓了一下,隨即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
曾幾何時,他也會為一個人想這些事情?曾幾何時,他會因為怕另一個人不高興而收斂自己的強勢,學著用更溫柔的方式去達成目的?
他確實想掌控謝之洲的一切,想知道他在想什麼,想把他牢牢地拴在身邊,想讓他的世界裡只有自己一個人。
但他也知道,如果真的那樣做,謝之洲會不開心。
那個看似柔軟的少年,骨子裡其實有一股不肯彎折的倔強勁兒。
謝之洲可以縱容自己的親近,可以接受自己的保護,但如果真的被當成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來對待,他一定會反抗,會用那雙清澈的眼睛倔強地瞪著自己,然後一聲不吭地把自己縮進殼裡,再也不肯出來。
所以宗燃學會了克制。
這在以前是不可思議的,宗燃做事向來隨心所欲,從不遷就任何人。
但謝之洲打破了他所有的慣例,成為了他唯一的例外。
他低頭看著自己指間殘留的菸草氣息,忽然想起有一次謝之洲聞到他身上的煙味,皺著眉說「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從那以後,他在謝之洲面前抽菸的次數就越來越少,到後來乾脆戒了大半,只在深夜獨處時偶爾點上一根。
那個人說的話他總是會放在心上。
宗燃轉過身,透過落地窗看向室內。
床頭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昏暗的光線灑在凌亂的床單上,勾勒出被窩裡那團小小的隆起。
謝之洲側躺著,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和一小片柔軟的頭髮,睡得毫無防備。
宗燃的目光落在那一幕上,整個人周身那股冷硬的氣息一瞬間就柔和了下來。
他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推開落地窗走回室內。
宗燃沒有立刻上床,而是先去浴室衝掉了身上的煙味,又漱了口,確認自己身上沒有任何殘留的菸草氣息之後才掀開被子的一角輕手輕腳地躺了進去。
床墊微微下陷,謝之洲在睡夢中感覺到了熟悉的溫度和氣息,幾乎是本能地翻了個身往他懷裡拱了拱,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又往他胸口蹭了蹭。
宗燃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胸口被一種滿漲的情緒填得嚴嚴實實。
他伸手將謝之洲往懷裡帶了帶,下巴輕輕擱在他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快了。
很快,這個人就會在名義上、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認知里完完全全地屬於他。
而在那之前,他會一步一步地讓謝之洲心甘情願地走進他為兩人規劃好的未來里。
夜風在窗外低低地吹過,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落在相擁而眠的兩個人身上。
宗燃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但即使是在睡夢中,他環在謝之洲腰間的手臂也沒有鬆開半分……
清晨的陽光灑在別墅門前,行李已經裝進了後備箱。
阿鬼正在最後檢查一遍隨身物品,老莫站在車旁打著電話,安排海城那邊的接應事宜。
謝之洲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幾天的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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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了個懶腰,深吸了一口曼谷清晨的空氣,轉頭對身邊的宗燃說:「說實話,還有點捨不得。」
宗燃正在低頭看手機,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喜歡的話以後可以常來。」
「真的?」謝之洲眼睛一亮。
「嗯。」宗燃收起手機,「反正這棟別墅坤泰已經過戶到我名下了,隨時可以來住。」
謝之洲愣了一下:「啊?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宗燃說得輕描淡寫,「他說這次的事情讓他很過意不去,非要送點什麼賠罪,我本來不想要,但他堅持,我就收下了,以後來曼谷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謝之洲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棟別墅說收就收了。
他正想說點什麼,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一輛黑色的豪華商務車緩緩駛入別墅大門停在門前,車門打開,坤泰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閒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比那天晚上精神了許多。
坤泰看到宗燃和謝之洲快步迎了上來,雙手合十行了一個泰式的禮節。
「早上好。」坤泰直起身來,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今天特意來送二位去機場。」
「這幾天麻煩了。」宗燃伸手與他握了一下。
「哪裡的話。」坤泰擺了擺手。
他的目光轉向謝之洲,神色變得更加柔和了一些,帶著幾分歉疚:「謝先生,那天晚上的事我還是想再跟你說一聲對不起,在我的地盤上讓你受了驚嚇,這是我的失職。」
謝之洲連忙擺手:「坤泰哥,您真的不用再道歉了,那天的事又不是您的錯,而且最後不是也沒事嘛,您要是再道歉我都不好意思了。」
坤泰看著他坦蕩清澈的眼神不由得笑了起來,拍了拍謝之洲的肩膀:「好,不說了,以後你和宗老闆再來曼谷,一定要通知我,讓我好好盡一盡地主之誼。」
「一定一定!」謝之洲笑著點頭。
「行了,上車吧。」坤泰側身讓開道路,「別誤了航班。」
一行人上了車,車廂寬敞舒適,座椅是真皮的,中間還擺著一張精緻的木質小茶几,上面放著冰鎮的飲料和新鮮的水果。
謝之洲靠窗坐下,宗燃坐在他旁邊,阿鬼和老莫坐在後排。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了別墅大門。
一路上,坤泰和幾人聊著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和一些曼谷當地的趣聞軼事,氣氛輕鬆愉快。
謝之洲一邊吃著車厘子一邊聽著兩人的對話,偶爾插上一兩句嘴,惹得坤泰哈哈大笑。
「謝先生真是個有趣的人。」坤泰從前排回過頭來,笑著對宗燃說,「宗老闆好福氣。」
宗燃側頭看了謝之洲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笑容。
車子很快抵達了國際機場,坤泰的司機將車停在貴賓通道入口,已經有工作人員等在那裡,準備引導一行人走專用通道辦理手續。
下車前,坤泰再次轉向謝之洲,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緞盒子,雙手遞了過去:「謝先生,這是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就當是給你賠罪的,請你務必收下。」
謝之洲愣了一下,看向宗燃。
宗燃微微點了點頭,謝之洲這才接過來,打開一看——盒子裡躺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翡翠吊墜,水頭極好,通體碧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坤泰哥,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謝之洲連忙合上蓋子要還回去。
坤泰按住他的手,語氣誠懇:「謝先生,你要是不收,我這心裡就一直過意不去,就當是交個朋友,好嗎?」
謝之洲看了看手中的錦盒,又看了看坤泰真誠的眼神,最終還是收了下來,認真地說了一句:「謝謝坤泰哥。」
坤泰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了,不耽誤你們了。」坤泰後退一步,雙手合十,「一路平安,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宗燃與他握了手,然後攬過謝之洲的肩膀朝貴賓通道走去。
阿鬼和老莫跟在後面,與坤泰點頭告別。
走了幾步,謝之洲忽然回過頭來,朝坤泰揮了揮手,大聲喊道:「坤泰哥!你來海城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我帶你吃好吃的!」
坤泰站在車旁,被這句樸實又真誠的話逗得笑了起來,也朝他揮了揮手,朗聲回道:「一定!一言為定!」
謝之洲笑著轉回頭,跟上宗燃的步伐走進了通道。
陽光從通道頂部的玻璃天窗灑下來,謝之洲看了看身邊宗燃的側臉,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從今天開始,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是這個世界變得更大了,還是他自己站得更高了一些?他也說不清楚。
但他知道,只要有身邊這個人在,無論去哪裡他都不會害怕。
一行人穿過貴賓通道順利登機,謝之洲靠窗坐下系好安全帶,透過舷窗看著停機坪上繁忙的景象。
發動機的轟鳴聲漸漸增大,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後猛地一抬機頭沖向藍天。
曼谷的城市輪廓在舷窗外迅速縮小,最終被潔白的雲層覆蓋。
謝之洲靠在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輕聲說了一句:「再見啦,曼谷。」
宗燃坐在他旁邊,聞言伸手過去輕輕捏了一下謝之洲的臉頰。
謝之洲嘴角偷偷翹了一下,繼續看向窗外那片越來越遠的雲海。
飛機平穩地飛行在萬米高空之上,朝著海城的方向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