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池遂知道。」
季溪聞望著她。
明英臉色變了變,忽地冷笑一聲,「呵,所以他就靠這些小伎倆把你給哄騙了?」
是的,明英看到兩人抱在一起的時候,下意識就是覺得季溪聞是被哄騙的,肯定是那個男孩主動的。
「他沒有哄騙我。」季溪聞反駁道,「我也喜歡他。」
「我不信,你之前明明那麼乖,全村都知道你有多優秀。」明英心裡恨得不行,「早知道當初,我就算去給人跪下,也要給你找個學校把你接去京市,就不該讓你跟你姑姑住進她男朋友家裡。」
她既恨那個男生勾引季溪聞,又遷怒季容,最後更恨自己看管不力。
季溪聞望著她。
心裡忽然生出悲涼感,她咬牙說,「一開始,奶奶給你打電話,想讓你給我找個學校,把我轉過去,是你說找不到學校,小姑這才讓我來平城的。你現在說這些,想表達什麼呢?」
明英臉色難看,「你以為京市的學校那麼容易進嗎?我跟你爸就是平頭老百姓。」
「所以也沒有人怪你。」季溪聞攤開手,加重語氣,「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你現在也不要怪別人。」
「而且……」
她沉默兩秒,還是打算把心裡話說出來,「我也不乖不懂事,我從小就這樣,我也想對著爸爸媽媽發脾氣,但是根本沒有用!」
明英呼吸驟然一滯,臉上殘留的血色再次褪去幾分,腦袋嗡嗡作響。
季溪聞很狼狽地抽了一口氣,睫毛被淚水濡濕,她艱難地說這句話,說出這句話她從小就明白的話,「…………因為你和爸爸根本不會在意我。」
明英一時間沒站穩,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沙發靠背。
季溪聞聲音顫抖,從後腦勺泛起一股酸澀,瀰漫到鼻尖:「……別的小孩發脾氣是在試探爸爸媽媽的愛,我敢發脾氣嗎?我不敢,因為我在你們身上我找不到。」
眼淚像是斷線的珍珠,她抽噎了聲,「我在你們身上找不到。」
「明麗每年的家長會都是小嬸嬸去開,明強的是小叔叔去開,我永遠都沒有爸爸媽媽,一直以來都是小姑給我開家長會,她要是有事就奶奶去,你去過一次嗎?」
「小學放學的時候,小嬸嬸總會準時來接明麗明強,你接過我一次嗎?」
「你說你和爸爸在京市過得有多麼不容易……這是我給你們帶來的嗎?」
明英眼眶通紅,被這幾個問題問得心口一酸,「我……我……」
她半天不知道說什麼。
「我一直以為你們當父母可能就是這個風格。」季溪聞的視線因為眼淚變得模糊,她看著幾步遠外的明英,眼巴巴的樣子像極了小學放學時在門口張望有沒有人來接自己的小孩。
她每次都會在那個破舊的小學門口站一會兒,看著其他同學被父母接走,自己再低著頭走進學校。
她告訴自己,爸爸媽媽是童話故事裡放棄安穩生活,去遙遠的遠方屠龍的勇士。
勇士風餐露宿,披荊斬棘,跋山涉水,自然不會像小叔小嬸這樣陪在兒女身邊。
季溪聞每每都用這種想法來哄自己,邏輯自洽,她平時除了想念爸爸媽媽也不會太難過。
直到季非然的出生。
季非然出生在夏天,是跟季溪聞截然相反的季節。
那時候她剛剛八歲,正處在一年級讀完的暑假裡。
她和季明麗還有張橙幾個發小出去玩過家家,在村頭一個土堆里玩了一下午,趕在下午飯點回到家。
她和季明麗在門口的水池裡洗乾淨手,進了房間,廳長哼哼唧唧跟了進來。
小叔在做飯,爺爺奶奶和小嬸嬸則是圍坐在一起,對著手機哎呦了半天。
「真好啊。」
「是是是,大胖小子。」
季明麗扯著嗓子大聲問,「你們在看什麼?」
爺爺常年不苟言笑,這會兒卻笑開了,眼角皺紋遠遠沒有後來深,「溪溪,過來看你弟弟。」
季明麗下意識扭過頭看著季溪聞。
季溪聞卻是一懵,「什麼?」
奶奶也笑著招手,「你爸媽給你生了個可愛弟弟。」
對於這個弟弟,季溪聞一開始感覺很高興。
因為明麗和明強就是兄妹,關係親密。
她終於也有一個同父同母的弟弟了。
直到第二年的夏天,明英和季子豐才抱著季非然回來,季溪聞頭一次見到這個弟弟。
小小的,白白的,眼睛像是兩顆黑葡萄。
季溪聞心裡軟軟的,她很喜歡這個弟弟,甚至用自己攢的零花錢給弟弟買了不少玩具。
她以為弟弟會和她一樣留在季家村。
直到爸爸媽媽準備回京市的那一天,媽媽把弟弟抱在懷裡,跟她揮手告別的時候,季溪聞才知道——
原來弟弟不會留在這邊。
被留下來的,從始至終都是只有她。
既然勇士冒險的時候可以帶著弟弟,為什麼不能帶著她呢?
她很聽話的,會好好學習,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她會掃地拖地刷碗擦桌子。
為什麼不能帶著她呢?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季溪聞都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她困惑困擾了許久,久到對自我產生了懷疑。
只是她不敢問出來。
因為明英和季子豐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弟弟太小了,長途跋涉容易生病。
她和父母漸漸疏遠,很多話就問不出來了。
一晃這麼多年,季溪聞嗓音沙啞,鼓起勇氣問,「我一直想問,你跟爸爸是重男輕女嗎?為什麼,為什麼願意把弟弟帶在身邊,卻把我丟在村子裡呢?」
「我不是重男輕女。」
明英急切地反駁,「我剛開始懷非然那會兒,一直愛吃辣的,和當初懷你的時候很像,我以為……我以為是個女兒,我才把他生下來的。」
不能陪伴季溪聞長大是她一生的遺憾。
季溪聞紅著眼眶看著她。
明英繼續說,「我真的很想把你接過來,但是出租屋它太小了,只有一個小臥室,我跟你爸平時都在客廳里睡在摺疊床上,那個小臥室給非然睡,你是個女孩,他是個男孩,你們倆又沒辦法睡在一個房間裡。」
「還不如在老家舒服。」
明英抬手擦了擦眼淚,「這個房子我和你爸還有你弟弟一住就是十年,現在終於能夠換一個大點的房子,就想著接你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