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英抿了一下唇。
她很想說,照顧好自己,好好學習,別被人欺負了。
可是這些話根本說不出口。
望著季溪聞那雙烏黑透亮的眼睛,明英心想,這些話對她來說都是廢話。
她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要聽你小姑的話,有什麼事就跟我和你爸打電話。」
明英最後只留下了這麼一句話,她緊了緊外套,進了機場。
季溪聞望著她的背影,心頭再次泛起一種很酸的情緒。
是難過,憤怒,怨恨嗎?
好像不是。
是遺憾。
遺憾你明明是個很好的媽媽,卻只願意當季非然的好媽媽。
遺憾你不夠愛我,而我還在努力相信你的那些藉口。
要是真的足夠愛的話,為什麼一年從初春到年末都沒有幾個電話呢?
要是真的足夠愛的話,你就應該知道我對學習有多在意,你看到我和池遂抱在一起的時候,也就不會那麼憤怒了。
要是真的足夠愛的話,為什麼不把弟弟也丟在老家呢?這樣至少公平一點,而不是我被你們三個排除在外。
說來說去,其實就是不夠愛。
如果說季非然擁有明英十分的愛,季溪聞所得到的只有三分。
望著明英的背影,她很瘦,肩膀內扣,脖子自然地前傾。
季溪聞心想,可能就是有緣無分吧。
她早就習慣沒有爸爸媽媽的生活了。
要是明英和季子豐突然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她才覺得奇怪。
甚至會懷疑自己馬上就要被賣了。
「溪溪走吧,今天天氣這麼好,咱倆去遊樂園玩一玩怎麼樣?」季容笑盈盈地問。
她至今都沒有問過明英和季溪聞昨天晚上因為什麼吵架,昨天晚上沒有問,今天早上吃飯的時候沒有問,以後更不會問。
「好啊。」季溪聞抓著胸前兩根繩子晃了晃,「但是我現在還沒有錢,這次小姑出錢,等到以後我請你小姑去京市的環球影城。」
「好啊。」季容笑眯眯地挽著她的手,「我十年前還在京市里打工呢,那會兒就想著要去,只是囊中羞澀,沒捨得去。」
季容選擇外出打拼的時候,第一個去的就是京市,畢竟有大哥大嫂兩個熟人,只是她幹了一年多,沒賺到什麼錢,在朋友的介紹下輾轉來到了平城。
「那等到以後我帶你去。」季溪聞說,「以後我賺的錢都給小姑花。」
「你現在嘴巴是真甜啊。」
季容抬起手點了點季溪聞的額頭。
姑侄倆挽著手朝著停車區走,與許多人擦肩而過。
機場的大門永遠佇立在這裡,人來人往,見證了所有的離別愛恨與遺憾。
-
明英晚上九點才落地京市機場。
季子豐今天晚上要加班,沒空來接她,她自己打車回到家。
門剛打開,季非然聽到動靜,踩著拖鞋從房子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抱著一個平板,「媽媽……」
他探頭探腦,發現只有明英一個人後,愣了幾秒,「姐姐沒有來嗎?」
「沒有。」
明英把鑰匙丟在玄關口,低頭換了拖鞋,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平板上,蹙起眉,「你是不是又偷偷玩遊戲了?這周的作業寫了沒?」
「寫完了。」
季非然心虛地大聲說。
「拿給我看看。」明英放下包,疲憊地坐在沙發上。
「可以不看嗎?」季非然扭扭捏捏。
「不行。」明英皺著眉,眼角皺紋很深,「我給你三秒的時間。」
季非然低著腦袋,不情不願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這周的周末作業拿出來。
明英先是看了一眼語文的抄寫,字已經飛出了橫線外,明顯就是敷衍寫完的,數學題的計算更是亂七八糟的。
「你能不能認真寫一寫?」明英失望地看著他,「你上次數學測驗就是全班倒數,一點記性都沒有嗎?」
季非然扁了扁嘴,「媽媽,我錯了。」
又是這一招。
明英捏了捏眉心,「把平板放下,去你房間重新寫。」
季非然不肯,最後被揍了兩下才哭著進房間寫作業。
明英艱難地呼出一口氣,氣得腦袋都是暈的。
季子豐十點半才到家,手裡拎著兩份從樓下買的蓋飯。
「老婆?」
他喊了一聲,見明英從陽台上出來,便笑著問,「溪溪來了沒?」
「沒有。」明英甩乾淨手上的水。
季子豐臉色一變,「她還在鬧脾氣?」
明英沒說話,只是望著他。
季子豐以為是默認,他放下手裡的東西,「這孩子,不養在父母身邊,心是真的會野啊,我這就給她小姑打個電話……」
「你別打了!」
明英嗓音尖銳,像是在發泄,「你有盡過一個當父親的義務嗎?」
「我怎麼沒有?」
季子豐反駁道,「我把她生下來,又養大,這些年也沒少寄錢回去,讓她安安穩穩長這麼大,還不行嗎?咱倆又不是什麼富二代官二代,能活著就行。」
明英疲憊地呼出一口氣,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
只覺得她和季子豐之間隔了一整座山。
-
平城,醫院裡。
池楷看著天花板,「你明天回去上學吧。」
池遂在旁邊削蘋果,「再等等,文科落下幾周的課程也不會怎麼樣。」
池楷:「……」
他嘆了一口氣,「你之前不是更向著你媽媽嗎?現在你去找她,等到我把公司這些事情解決了,你再回來也行。」
「騙小孩呢。」
池遂頭也不抬道,「反正我不去。」
池楷煩躁地說,「為什麼不去?」
池遂把蘋果放在盤子,用水果刀切成片。
他剛開始削蘋果的時候,大半的果肉都隨著蘋果皮掉落,最後能吃到的果肉少得感人,經過這幾天的訓練,如今已經非常完美了。
「我媽都再婚了,還有個繼子,我跑去找她,萬一她偏心怎麼辦?」池遂隨便找了個理由。
「不會的。」
池楷說,「你媽她平時只是太忙了,心裡肯定是有你的。」
池遂咬牙說,「所以你就想讓我去找她,然後失去爸爸是嗎?」
池楷一怔。
「我不覺得你這個樣子有什麼丟人,公司破產就破產,家裡沒錢就沒錢,我都不介意。」
池遂攥緊了刀柄,他鮮少說這種敞開心扉的話,「我從始至終都害怕的是沒有爸爸。」
有那麼一分鐘,池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閉上眼睛,「臭小子,盼我點好,誰跟你說公司破產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