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福氣

  季溪聞唇角輕揚著，「只要好好學習，你以後也能取得好成績。」

  季非然臉色垮了下來，「我學不進去，我很笨的。」

  季溪聞望著他。

  分辨不出他這句話是真話還是假話。

  好在羅美霞很快招呼大家進去。

  小嬸嬸和小姑都識趣地進了廚房繼續打下手，留給這一家人單獨一個空間。

  季溪聞其實很想去廚房裡幫忙，但是眼下的情況又不允許。

  季子豐端著一杯茶，一臉驕傲，「當年咱們村子裡的人都沒見識，覺得上個技校學個技術才是最好的，上大學成家立業就會晚，我當年就聽從你爺爺奶奶的建議選了技校，不然你爸我也就是名牌大學的學生了……」

  他沉吟片刻，嘆了一口氣悠長的氣，「還好，你現在考上了，也算是替爸爸長了一次臉。」

  季溪聞：「……」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沒說話。

  季子豐壓根也不用她說話，自顧自說道，「名牌大學好啊，前途無限，當初我要是讀了，你跟你弟弟也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季非然坐在一邊低頭玩著羅美霞給他準備的玩具車，「爸爸，你每次喝醉酒都這麼說。」

  「哎呦，可別說了。」羅美霞說，「也別怨我跟你爸爸了，你當初學習哪有溪溪這麼好啊，不說京大華大，你但凡能考個985211，我和你爸砸鍋賣鐵也得讓你上啊，你連咱們本省的學校都不一定能考上，就算是上了也是擦邊。」

  「對。」

  爺爺季滔在旁邊抽著煙，不高興道，「我都問過了，你報不上好專業，畢業出來後包分配也分配不到好的工作，還不如學個好技術。」

  他拍拍桌子，「好技術才是最重要的。」

  「你懂什麼啊？」季子豐不耐煩道，「你跟我媽就是農村種地的，不懂就別指手畫腳。」

  季溪聞：「……」

  明英嘆口氣，「我去收拾一下房間，你們聊。」

  她起身離開後，季非然捏著玩具跟了過去。

  「然然。」

  羅美霞沒稀罕夠孫子，喊住他。

  季非然抿著唇，「奶奶，怎麼了？」

  羅美霞衝著他招招手，說，「過來，奶奶瞧瞧你。」

  季溪聞懶得聽季子豐的長篇大論，目光於是落在季非然身上。

  他眉頭擰著，看得出來是經歷了艱難的思想鬥爭，最後磨磨蹭蹭走到了羅美霞旁邊，小聲喊了句，「奶奶。」

  「哎。」

  羅美霞笑得合不攏嘴，她拍了拍季非然的肩膀，「又長高了。」

  

  季非然沒吭聲。

  他有點嬰兒肥，白白淨淨的長相，睫毛又黑又長，眼珠子格外亮。

  羅美霞轉頭跟季溪聞說，「然然和你小時候特別像。」

  「是嗎？」季溪聞看著季非然。

  季非然也朝著她看了過來。

  姐弟對視的時候，羅美霞說，「真的像，只是你那會兒很瘦，臉頰上也都沒有肉，隔壁那個老太太還說你沒什麼福氣，最後被我罵回去了，你還記不記得？」

  「……記得。」

  季溪聞記得很清楚。

  季家門口那時候有個斜坡，西邊種著一片小竹林，每到午後，陽光都被擋住，一到夏天羅美霞就會出來跟隔壁鄰居家的老太太聊八卦聊家常，附近交好的老太太也會坐過來。

  季溪聞和季明麗經常在門口玩小遊戲。

  那天下午，幾個老太太坐在一起聊各家孫子孫女。

  她們說季明麗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胖乎乎的，耳垂厚，笑起來格外討喜。

  落到季溪聞身上的時候，只剩一句「沒福氣」。

  爹不疼娘不愛，確實是沒福氣。

  即使那會兒季溪聞才六歲，不懂這些事情，但是她敏銳地感覺到自己不舒服，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那天下午很混亂，小叔叔連忙回家，騎著摩托帶著季明麗去鎮上的醫院。

  羅美霞又急又懊惱。

  小嬸嬸原本還在隔壁村子裡織東西，接到電話後急匆匆騎著電車帶著季明強去了鎮上醫院。

  那群老太太也各回各家了。

  季溪聞站在門口。

  午後的陽光穿過小竹林，在水泥地上落下斑駁的痕跡。

  斜坡上的血跡格外明顯。

  季溪聞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她那時候挺擔心季明麗的。

  但是沒有人帶她去。

  她在門口一直站著。

  站到太陽下山，小叔叔帶著季明麗回來了。

  季明麗腦袋上纏著一圈繃帶，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

  她嘴角掛著笑，「溪溪，我回來啦。」

  季溪聞滿肚子的安慰就這樣停住。

  她想，季明麗不需要了。

  因為她已經被哄好了，現在很開心，她手裡舉著的那串糖葫蘆只是一串很普通的糖葫蘆，紅色的山楂外面裹著一圈透明的糖漿，上面撒了一些白芝麻，在夕陽的光下格外透亮，像是紅色的水晶。

  羅美霞不知道季溪聞在想什麼，只是笑著說，「那老太太就會胡說，我們家溪溪可有福氣了。」

  季溪聞笑了笑。

  她想，其實也沒有說錯，在十六歲以前，她確實沒什麼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