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棟房子雖然前幾年剛翻新過,但是基本上還是二十年前的那個布局。
沙發旁邊的那個桌子還是羅美霞當初的嫁妝,款式雖然舊,但是很結實,此時塞滿了牛奶和老式糕點,還有一個鏡子。
羅美霞正坐在邊上,對著鏡子看自己的滿頭白髮,看了沒兩眼,她就立刻放下了鏡子。
嘆口氣,目光先是落到就近的季明強身上。
他確實是瘦了,看上去比之前順眼了,但是躺著的姿勢依舊不正經,吊兒郎當的,一條腿翹起來抵在沙發背上,另一條腿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他順利從技校畢業,如今在跟著師傅當學徒。
和村子裡大多數男生一樣,找個穩穩噹噹的工作,在這種物價不高的小縣城裡能夠幸福過一輩子。
今天溫度實在是低,季明麗總算是沒有再要風度不要溫度,穿著厚厚的棉外套,頭髮倒是沒扎,新染的黑茶色,戴了個超大的銀耳環,低著頭看手機,有種跟這個房子格格不入的感覺。
羅美霞一直都覺得,女孩不用太辛苦,稍微有點姿色,家裡有兄弟撐腰,父母把關,找個好對象就行。
在她看來,這就是最幸福的。
所以她從來沒有替季明麗擔憂過。
季明麗性格本就潑辣,不吃虧,還有個親哥哥撐腰,父母也疼她,以後找個有錢對象那就是享福的命。
她最後才看向季溪聞。
季溪聞綁了個麻花辮,垂在胸前,穿著件淺紫色衛衣,帽子處的兔耳朵垂了下來。
她低頭摸著廳長的腦袋,脖頸細白,碎發垂了下來,瞧著就安安靜靜,柔柔弱弱。
她曾經一直為這個孫女發愁。
擔心她脾氣太軟,容易被欺負。
羅美霞從季溪聞小的時候就開始擔心這個,到現在她終於明白,那些擔心都是多餘。
她憑藉自己走了出去,和這個村子裡的其他人都不一樣,她的未來是羅美霞無法想像的。
無法想像,就意味著她幫不上任何忙。
羅美霞嘆口氣,說,「我老了,這條狗也老了。」
摸著廳長腦袋的手倏地頓住。
季溪聞還沒來得及抬頭。
季明麗率先開頭道:「哎呦,您老要是閒得慌就去看看電視,怎麼開始思考這些有的沒的了?」
她掖了掖耳側的頭髮說,「是個人都會老的,人要是一直活著,那就沒什麼意思了,我現在就有點活夠了。」
「快呸呸呸。」
小嬸嬸原本還坐在旁邊刷短劇,看得格外沉浸,面露悲傷,聽到這句話,抓起抱枕往季明麗身上砸了一下,「臭丫頭,亂說什麼。」
「我這是真心話。」季明麗躲了一下,「人活著本來就挺無聊的。」
「你……」小嬸嬸氣急敗壞。
季明麗看著她眼角的皺紋,改口道,「我錯了,我收回我收回。」
季溪聞笑著看著這兩人鬧。
羅美霞起身奪走小嬸嬸手裡的抱枕,「明麗現在都是大姑娘了,別動手動腳的。」
「哎呦媽,你剛剛又不是沒有聽見這丫頭說什麼。」小嬸嬸急道。
「說就說了,我倒覺得明麗說得很對。」羅美霞說,「現在的孩子和我們那時候不一樣了,不能用以前的眼光來看待,我倒覺得咱家這三個孩子都長得很好。」
她順勢摸了一下季溪聞的耳垂。
皮膚老得像是乾枯的樹皮,有淡淡的老式雪花膏味道,掌心和指腹都熱的。
地上的廳長哼唧了聲。
「孩子長大了呀。」
羅美霞最後是這麼說的。
東省這邊的雪一向大如鵝毛,從年前就開始下,下了接近半個月,半個月沒怎麼出太陽,院子和門口的地上攢了一層厚厚的雪。
這年冬天,明英和季子豐原本想帶著季非然回來的,結果沒搶到票,最後只有季容回來了。
除夕夜。
幾個大人在廚房裡忙活,電視機上播放著春節了聯歡晚會,院子裡亮著燈,廊下掛著紅燈籠。
外頭響起鞭炮的聲音。
季溪聞蹲在廊下點仙女棒,火光噼里啪啦,一閃一閃的。
季明麗換了個好幾個角度幫她拍照。
拍照間隙問,「現在還難過嗎?」
季溪聞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笑了笑,「不難過,已經習慣了,他們回來我反而覺得不自在。」
「我也是。」季明麗說。
季明麗拍了一籮筐照片。
池遂收到的時候還在醫院裡。
病房裡的消毒水味很嚴重,池楷的狀態卻比之前好多了,床搖了起來,支起他的上半身。
在長期的康復訓練和護工的照顧下,比起之前有了一點點進步。
起碼能夠做一些簡單的動作,比如「捏杯子」,「翻書」,「拿勺子吃飯」。
說話比之前清楚些,雖然沒有正常人說話那麼自然,但是放慢語速,說短句還是可以的。
他面前放著蒸蛋羹這類好消化的東西,伸手嘗試著拿筷子,「你信不信……我會用筷子了。」
「我才不信。」池遂關上手機,揚起下巴,「那你做給我看看唄。」
池楷笑了聲,拿起筷子,手懸在半空的時候就開始哆哆嗦嗦,他皺著眉,夾了一塊煎豆腐。
豆腐也跟著顫顫巍巍。
池遂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的煙花,喉結輕微地滾了下,鼻子有些酸。
豆腐最後還是被筷子夾斷了,斷開的豆腐落在盤子裡。
池楷低頭望著那兩塊豆腐。
池遂抿著唇,「沒事,慢慢來。」
「來不了了。」池楷笑,「我還是……逞能。」
他自然地放下筷子,慢慢拿起勺子,把兩塊豆腐挖起來,遞到嘴邊,慢慢咀嚼,最後吞咽下去。
「再過幾個月,應該就能……拿,拿筷子了。」
池楷說,「你不用擔心,我……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麼?」
池遂抬眼看著他。
父子倆相對而坐,一個正值青春年少,另一個卻滿臉衰容。
「除了生死,沒有大事。」池楷平靜地說。
「你以後……要經歷……很多的……不容易……」
他語速很慢,「不要灰心……不要害怕……只要你心態好……困難……就不是困難。」
困難與挫折其實並不存在。
只是每個人對事情有著不同的定義。
學生時代覺得成績最為重要,一場大考沒發揮好都會因此痛苦內疚多日。
等脫離了學校,就會明白,「考試失利」只是你不適合這張卷子,沒有別的意義。
沒有任何一張卷子能夠定義一個人。
包括池楷創業。
他為了公司殫精竭慮,生了病也不影響工作。
一忙就是十幾年,等到現在徹底沒辦法恢復後,才發現,公司對他來說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人三觀不同,各有各的追求。
所有的痛苦都是畫地為牢。
只要往後一退,康莊大道便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