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季溪聞跟季明麗出去玩了。
除夕夜,村子裡的廣場上人滿為患,煙花照亮了半個蒼穹,張橙來得比較早,站了一個漫步機,身體所有支撐點都交給扶手,兩腿踩得非常快,盪得很高。
「你要上來嗎?」她笑眯眯望著季溪聞。
季溪聞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等了許久的小胖墩不滿意了,「我等了好久了,下一個該是我了。」
「去去去。」
張橙不耐煩地擺擺手,「一邊去。」
「我就不走。」
小胖墩臉蛋凍出了兩坨紅暈,掐著腰,憤怒地瞪大了眼睛,「我們老師說了,做人要講道理。」
「呵呵。」
張橙俯下身,恍若惡魔低語,「你老師那是瞎說的,大人的世界裡,根本沒有講道理這個規則。」
小胖墩吸吸鼻子,「我不信。」
「我不玩。」季溪聞抓了抓張橙的手,輕聲說,「給他玩吧,咱倆也河邊走走。」
「那好吧。」張橙哼了聲,爽快下來了。
河邊的風格外凜冽,河裡的溪水凝結成冰,附近的樹幹上空空如也,落葉凋零。
「你姐沒來嗎?」
「來了,跟她男朋友約會去了,不知道鑽到哪裡了。」
季溪聞雙手塞進兜里,下巴抵在柔軟暖和的圍巾里。
提到男朋友這個詞,張橙撞了撞季溪聞,「後天就是你生日了,那位少爺是不是要來了?」
「嗯。」
季溪聞低下頭,「我感覺有點折騰,讓他別來,但是他不聽。」
「你爺爺奶奶知道你們倆之間的事情嗎?」張橙問。
「不知道。」季溪聞說,「家裡只有明麗知道。」
「嘖嘖。」張橙搓了搓手,「你奶奶要是知道,估計會覺得很抓馬,預想中的女婿沒了,多了個孫女婿。」
季溪聞:「……你這麼一說,我還是等等再跟他們說。」
張橙一愣,「什麼意思?我就開個玩笑,你還真打算把少爺介紹給家裡人呢?」
「遲早的事。」
季溪聞低下頭,踢了踢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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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橙震驚得嘴巴都張大了。
比起季溪聞,她戀愛經驗可謂是豐富,但是沒有一段戀情能超過三個月。
談的時候就很倉促,分也是說分就分。
「這麼認真啊?」張橙問。
「嗯吶。」季溪聞抬起了頭,額前的碎發被風吹起,眼睛烏黑清澈,像是夏天澄澈的泉水,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辮子,「我很喜歡他。」
張橙沉默會兒,兇巴巴地說,「等他來了,讓他請我吃飯,吃貴的。」
「知道了。」季溪聞笑著抓著她的手。
她們在湖邊繞了一圈又一圈。
幽藍的天幕繁星閃爍,廣場上嘈雜的人聲像是波浪,兩個擠在一起的身影像是穿過了時光。
童稚時期。
年幼的季溪聞抹著眼淚,不明白爸爸媽媽為什麼又不回來。
張橙扎著兩個沖天辮,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我媽媽說了,有的人的人生是先甜後苦,有的人的人生是先苦後甜。」
「你以後一定會遇到很好很好的人。」
……
季溪聞回到家的時候,剛十點。
早在半個小時前,池遂就催著她上號打遊戲了。
剛進門,黑不溜秋的院子裡忽然傳到一道聲音,把季溪聞嚇得原地跳了下。
「你姐姐呢?」
小嬸嬸面無表情地摁開了廊下的燈。
季溪聞回頭朝著門口看了一眼,「她還沒回來嗎?」
「沒有,打電話也不接。」小嬸嬸臉色黑如鍋底,「你們倆沒在一起是不是?」
季溪聞正想幫忙遮掩一下。
「你可蒙不了我,你可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小嬸嬸拿走她手裡的車鑰匙,說,「我出去找找。」
「……好。」
等小嬸嬸怒氣沖衝出去後,季溪聞才進來客廳。
爐子仍舊熱著,廳長趴在地上哼唧了聲。
季溪聞在它旁邊蹲下來。
小狗仰起頭,眼睛渾濁,尾巴卻翹了起來。
「汪汪……」
叫聲有氣無力。
季溪聞嘆了口氣,捏了捏它的嘴筒子,「你是不是餓了呀?」
廳長甩了甩尾巴。
季溪聞起身去廚房找了根火腿腸,撕開外皮,一口一口餵給了它。
「明天早上我給你包餃子吃,我今天刷視頻的時候學會了一種新包法。」季溪聞把包皮丟進了垃圾桶里。
「汪汪。」
小狗仰著頭,尾巴甩得很歡。
除夕夜,外面的煙花亮到了凌晨,季溪聞一晚上都睡得不踏實,第二天醒得很早。
羅美霞正坐在爐子邊揉面。
「醒啦?」
「嗯吶。」
季溪聞擼起袖子,說,「奶奶我來幫你。」
「你去玩去吧。」羅美霞穿了件紅色新襖,人也顯得很有精神,她雙手都在麵團上,側過身,示意季溪聞來掏兜,「來拿壓腰錢。」
每年都有這個流程,是百元鈔票纏在了桃樹枝上,用紅線綁著。
季溪聞放進兜里,「謝謝奶奶。」
羅美霞笑了笑,「對了,你看看廳長碗裡還有飯沒?沒有給它整點東西吃。」
「好。」
季溪聞去牆角的飯盆里看了一眼,裡面還有昨天晚上剩的飯。
「廳長,我去給你包餃子。」
季溪聞擼起袖子,衝著趴在旁邊的廳長說。
小狗蜷縮在墊子上,沉沉地睡著,沒有任何反應。
季溪聞低頭摸了摸它的腦袋,沒有往日那種暖暖的溫度,她摸到了一片冰涼。
「……」
季溪聞蹲在那裡,久久沒動。
小嬸嬸從房間出來,穿了件新衣服,喜氣洋洋地說,「溪溪,你幹什麼呢?」
季溪聞沒吭聲,轉到了另一邊看著廳長,它眼皮閉合著,像是睡了很香的一覺。
「你這孩子,怎麼不說話呢?」
小嬸嬸不滿地嘖了聲,剛走過來,又愣住。
她臉色變了下,伸手在小狗的鼻子前試了試。
「……死了。」
羅美霞揉面的動作一頓。
隨後響起她的嘆息聲,「還行,起碼又熬過了一個年頭。」
爺爺季滔坐在門口的凳子捲菸,他屬於老人里偏瘦的類型,兩隻手又瘦又黑。
當年就是他把廳長抱回來的。
村子東頭一戶人家養的小土狗下了五六個崽子,他要了一個。
狗崽子雖然瘦弱,瞧著卻精神。
那時候季滔單手輕輕鬆鬆拎起廳長,抱回了家。
「挖個坑埋了吧。」季滔低著腦袋,點燃煙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瀰漫的白霧裡,他含糊道,「狗能老死也是好的。」
季家村裡的人死了以後大都埋在莊稼的地里,麥田裡隔一段路就有個小墳包,農村的人最講究紅白喜事,尤其是白事,人死後一定要埋在這裡,這樣才算是回到家了,才能落葉歸根。
季明強拎著鐵杴在自家田地裡邊上挖了個坑,廳長屍體上蒙了層白布,他把鐵杴丟到一邊,喘著氣說,「我埋進去了啊。」
季明麗看向季溪聞。
季溪聞蹲在邊上,垂著腦袋點點頭。
廳長一直都是只活潑的小狗,高興的時候喜歡搖尾巴,圍著人打轉,如今它安安靜靜躺在坑裡,不免讓人唏噓。
季明強又開始填土,一捧接著一捧,漸漸地將小狗的屍體掩埋。
季明麗伸手拍了拍季溪聞的腦袋,「不要太難過了,壽終正寢一直都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我知道。」
季溪聞吸吸鼻子。
其實她昨天晚上餵廳長吃火腿腸的時候,就有預感了。
季溪聞小時候不高興的時候,它就會叼著布袋扔到她腳邊。
季溪聞抓著丟了出去,它就屁顛屁顛再叼回來。
一來二去,直到把她逗得開開心心才停下來。
昨天晚上不太想吃那根火腿腸,最後卻慢慢吃完了,好像是再陪著她玩最後一次。
「……下輩子我們再一起玩吧。」
季溪聞拍了拍土,將泥土拍平。
昨夜凌晨時分下起了小雪,泥土摻著雪,觸手格外冰涼,她的手指被凍得通紅。
埋完廳長後,三人就回了家,開始挨家挨戶地拜年,忙完都中午了。
午飯依舊很豐盛,只是季溪聞味同嚼蠟,她幫著季容將碗洗乾淨,回房間坐了一會兒,又去了一趟地里。
這邊的空氣有很重的泥土味道,沒有融化的碎雪將世界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季溪聞發呆發一半,兜里的手機響起來。
是池遂的電話。
她立刻接聽,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你在哪呢?」
「我在家啊。」季溪聞低聲說,「我又來地里了,我一想到廳長我就坐不住,想哭,你說我是不是太沒出息了?」
「你就是念舊,只要走到你心裡的,你都很難放下,這有什麼呢?」
池遂語調溫和平靜。
「……」
季溪聞吸吸鼻子,眼淚卻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隻小狗,可是再也不會有一隻小狗會陪著她長大了。
現在她長大了,小狗卻沒了。
「我還沒有給它買那種很貴的狗糧呢,我給它買的衣服還在路上,沒有發過來……」
季溪聞抬起手擦了擦眼淚,「但是它以後再也不用等待了。」
池遂溫和地應了聲,忽然說,「季溪聞,你想我嗎?」
「想啊。」
「那你回頭。」
這句話溫柔得不可思議,語調又很輕,像是擔心驚動誰。
季溪聞握著手機的指節驟然發緊。
她猛地回過頭。
不知何時出了太陽,烏雲退散,昏沉沉的天突然放晴——
空無一人的小路上出現一個人。
他慢慢走到季溪聞面前,隨後蹲了下來,歪著頭說,「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季溪聞仍處在他突然出現的驚訝里,呆呆地問:「什麼?」
「魔法。」
池遂打了個響指,眼睛彎了起來,「你只要想我,我就會出現的魔法。」
……
冬日裡最好的晴光落在這裡。
敬你我年少。
敬這愛意綿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