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珠扶著額頭,正想把這個無法無天的小丫頭拎回來教育一番,王雲舒卻已經放開了柳驚鴻,轉而跑到了柳明遠面前。
她仰著小臉,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充滿了期待:「柳叔叔,這個漂亮哥哥,我能帶他一起玩嗎?」
柳明遠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強忍著笑意,彎下腰,故意逗她:「哦?雲舒妹妹想帶驚鴻去哪裡玩啊?」
「去個好地方!」王雲舒拍著小胸脯保證,眼神亮晶晶的,「我們後口村最好玩的地方!」
「去吧去吧!」柳明遠大手一揮,樂不可支,「驚鴻,還不快謝謝雲舒妹妹,跟她去長長見識。」
柳驚鴻:「……」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父親,卻只看到一張幸災樂禍的臉。再看向王金珠,王伯母則是一臉「我的女兒我管不了」的無奈。
他還沒來得及組織出拒絕的言辭,一隻溫熱的小手已經準確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驚鴻哥哥,我們走!」
王雲舒力氣不小,拉著他便往外走。柳驚鴻一個踉蹌,被動地跟了上去。他快十一歲了,身高已經不矮,此刻卻被一個不到九歲的小丫頭牽著走,耳根的紅暈又深了幾分。
周喜鳳在旁邊看得直樂,對王金珠小聲說:「咱們雲舒這性子,真是隨了你,看上什麼就直接下手。」
王金珠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噙著一絲笑意。罷了,孩子天性如此,只要不闖禍,由她去吧。
王金珠看著女兒風風火火的背影和那個被拖走的、一臉生無可戀的清俊少年,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柳兄,見笑了。」
「哪裡哪裡,」柳明遠扇著摺扇,滿臉都是看好戲的興奮,「我這兒子,從小就少年老成,跟個小老頭似的。有雲舒這樣的妹妹帶著他,是他的福氣!」
一出屋子,王雲舒就成了小導遊,獻寶似的指著周圍的一切:「驚鴻哥哥你看,那是染坊,裡面的水都是彩色的!那是釀酒坊,可香了!我二舅在裡面釀最好喝的酒!」
柳驚鴻被她拽著,亦步亦趨地跟著,目光從那些升騰著熱氣的作坊上掃過,耳邊是小丫頭清脆的、嘰嘰喳喳的聲音,心中那份屬於京城公子的矜持和清冷,正一點點被這鄉間的勃勃生機所瓦解。
王雲舒拉著柳驚鴻,熟門熟路地穿過作坊間的青石板路,直奔隔壁的善堂。
善堂的院子極大,此刻,十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在院裡掃雪,還有幾個在堆柴,個個精神頭十足,幹得熱火朝天。
看到王雲舒,孩子們紛紛停下活計,笑著喊:「雲舒來了!」
王雲舒像個檢閱部隊的小將軍,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沖他們揮揮手。
柳驚鴻跟在後面,看著眼前這番景象,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想像過王家的作坊,卻沒想過旁邊還有這麼一個地方。這裡不像下人待的院子,倒更像……一個熱鬧的大家庭。
王雲舒沒帶他去看孩子們讀書的學堂,而是直接把他拉到了善堂的後院。
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草料和牲畜糞便的味道撲鼻而來。
柳驚鴻的腳步下意識地一頓,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他從小到大,出入的都是蘭麝薰香的廳堂,何曾聞過這種味道。
「你看!」王雲舒卻毫無所覺,興奮地指著一個用柵欄圍起來的大圈。
圈裡,十幾頭膘肥體壯的大黑豬正哼哼唧唧地搶著食槽里的豬食。旁邊,王大力正拿著個大木勺,往槽里添著冒熱氣的菜葉糊糊。
「爺爺!」王雲舒大喊一聲。
「哎!我的乖囡囡!」王大力回頭,看到外孫女,滿是褶子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咋過來了?當心腳下,滑!」
「爺爺,你看我帶誰來了!」王雲舒獻寶似的,把身後的柳驚鴻往前一推。
柳驚鴻一個踉蹌,差點滑倒,穩住身形後,就對上了那十幾頭黑豬烏溜溜的小眼睛。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驚鴻哥哥,你看,這是我爺爺養的豬,肥吧?」王雲舒一臉驕傲,「等過年,殺了吃肉,可香了!」
柳驚鴻:「……」
他看著那在泥水裡打滾的黑豬,又看了看王雲舒那張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小臉,第一次對「香」這個字產生了懷疑。
不等他消化完「肥豬」帶來的衝擊,王雲舒又拉著他跑向另一邊的雞舍。
「還有雞!它們下的蛋可好吃了!我娘做的雞蛋羹,天下第一!」
一隻膽大的公雞伸長脖子,對著柳驚鴻這個陌生人「喔」地叫了一聲,嚇得他後退了半步。
王雲舒見狀,立刻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張開雙臂擋在柳驚鴻身前,對著那公雞叉腰道:「不許叫!嚇到我哥哥了!」
那公雞仿佛能聽懂人話,歪了歪腦袋,竟真的不叫了。
這就是她說的「好玩的」?柳驚鴻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刷新。
在京城,別家的小姐們聚會,看的都是新奇的話本,賞的都是名貴的盆栽,聊的都是最新的首飾花樣胭脂香水等。
而眼前的這個小丫頭,卻興高采烈地帶他看豬,看雞。
偏偏,她的那份喜悅是如此真實,不帶一絲偽裝,仿佛這些就是這世上最值得驕傲的東西。
柳驚鴻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心裡五味雜陳。
逛完了「養殖區」,王雲舒拉著他在院子裡的一個石凳上坐下。她自己凍得小臉通紅,卻還是興致勃勃。
她歪著頭,認真地打量著柳驚鴻,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驚鴻哥哥,你喜歡什麼呀?」
終於問到了這個問題。
柳驚鴻想了想,他喜歡的東西很多,練字,看書,古籍善本,或者是新得的一方好硯台。
可這些,對著眼前這個小丫頭,似乎都說不出口。
見他不說話,王雲舒也不追問,她忽然從石凳上跳了下來,站得筆直,小臉一肅,神情變得異常嚴肅。
「我跟你說個秘密,」她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還會功夫哦!」
柳驚鴻一怔。
功夫?
下一秒,王雲舒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一個架勢。
馬步!
「嘿!」
她嬌喝一聲,打出一記沖拳。小拳頭帶著風,虎虎生威。
緊接著,她又接連演練了幾個秦夫子教的出拳招式,一招一式,雖然稚嫩,卻充滿了力量感。冬日的陽光下,那個小小的身影騰挪跳躍,一板一眼,額頭上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柳驚鴻徹底看呆了。
他府里的護衛也會在演武場操練,招式剛猛,殺氣凌人。可他從未想過,一個看起來粉雕玉琢、比他還小几歲的女孩子,會在這裡,在一群豬和雞的注視下,給他打一套拳。
這畫面,荒誕,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震撼。
一套拳打完,王雲舒收了架勢,叉著腰,小口小口地喘著氣,臉蛋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
她仰著頭,像一隻求表揚的小孔雀,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柳驚鴻:「怎麼樣?我厲害吧!」
柳驚鴻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心神還沉浸在剛才那一幕中。那笨拙卻認真的拳法,那充滿生命力的嬌喝,像一塊石頭,投入了他平靜如水的心湖。
良久,就在王雲舒以為他要說些什麼「不成體統」之類的話時,柳驚鴻卻輕輕地,問出了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
「那你……打得過壞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