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雪似乎被後口村沖天的熱氣隔絕在外。
染坊的蒸汽終日不散,釀酒坊的糟香飄出半里地,背包坊里針線聲匯成一片,與隔壁善堂傳來的琅琅讀書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獨屬於此地的繁榮樂章。
王金珠剛從背包坊出來,手裡拿著新出的樣品圖紙。周喜鳳跟在身後,步子都帶著風:「妹子,這新款的子母包真是絕了,消息一放出去,知己閣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訂單已經排到下個月!」
「讓繡娘們別太趕,質量是第一位的。」王金珠叮囑道,目光掃過遠處善堂的院子。
善堂里,王雲舒正坐在一群年齡相仿的女孩中間,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握著毛筆,一筆一划地臨摹著字帖。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顯得格外乖巧。
王金珠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馬蹄聲,一輛華貴的四馬平頭車在一眾村民好奇的注視下,穩穩停在了作坊園區的大門外。
車簾掀開,柳明遠一身騷包的孔雀藍錦袍,搖著他那把標誌性的摺扇,春風滿面地跳下車。
「王娘子!大喜!天大的喜事!」
人未至,聲先到。
他身後,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少年跟著下來。少年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衫,身形挺拔如松,眉目如畫,氣質清冷,與咋咋呼呼的柳明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正是柳明遠的兒子,柳驚鴻。
「什麼風又把柳大公子吹來了?」王金珠迎上去,目光在柳驚鴻身上短暫停留,暗贊一聲好樣貌。
「東風!從京城吹來的報喜東風!」柳明遠大步上前,拱手作揖,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
目光在柳明遠和他身邊的少年身上轉了一圈,「這是……令公子?」
「正是犬子,柳驚鴻。」柳明遠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笑道,「驚鴻,快見過王伯母。」
柳驚鴻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驚鴻見過伯母。」聲音清脆,舉止有度,沒有半分尋常孩童的扭捏。
王金珠心裡暗贊一聲,不愧是京城世家教出來的孩子,這份氣度,比尋常人家的成年人還穩重。
「好孩子,快起來。」她笑著應了,引著幾人進了待客的屋子。
周喜鳳麻利地上了熱茶。
柳明遠端起茶盞,開門見山,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王娘子,我這次來,是特地給你道喜的!」
王金珠眉梢一挑:「喜從何來?」
「天放兄啊!」柳明遠一拍大腿,「好傢夥!忠武校尉!陛下親封的封號!這可是有封號的校尉,整個北境駐軍獨一份!」
王金珠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卻是一暖。
他,終究是憑自己的本事,在那吃人的邊關站穩了腳跟。
「他那是拿命換來的。」
柳明遠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鄭重點頭:「是。所以我更佩服。另外,天潤那邊你也放心,活字印刷術的功勞,家父和我堂兄已經遞了摺子上去,陛下龍顏大悅。當場下旨工部成立印書局,由清風堂兄任總領,天潤老弟為副手,全權負責推行新法!天潤如今在京城,可是聖上面前的紅人!」
這些都在王金珠的意料之中。
「那就有勞柳家了。」
「你我之間,說這些就見外了。」柳明遠擺擺手,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眼裡的光芒比金子還亮,「王娘子,你那個五糧液……在京城,炸了!」
他激動地比劃著名:「家父做壽,開了一壇,滿座皆驚!後來,家父斗膽,送了一壇進宮……你猜怎麼著?」
王金珠端著茶杯,靜靜聽著。
「當今聖上,就喝了一口,當場便贊『此酒只應天上有』!如今,『五糧液』三個字,在京城權貴圈裡,比金子還精貴!我帶來的那八壇,還沒捂熱乎,就被各家國公侯爺瓜分乾淨了!現在黑市上,一壇酒,已經炒到了二百兩!二百兩啊!」
饒是王金珠,聽到這個數字也有些咋舌。
她還是低估了這古代頂級奢侈品的利潤空間。
「還有你那個背包,」柳明遠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根本停不下來,「知己閣的挎包,如今是京城貴女出行的標配!誰要是沒有,都不好意思參加茶會!特別是那款煙霞粉的,我家幾個堂妹為了搶一個,差點打起來!王娘子,你這是要憑一己之力,定義整個大梁的時尚啊!」
王金珠被他誇得哭笑不得,只能端起茶杯喝茶掩飾。
整個過程,柳驚鴻都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著茶,既不插話,也不東張西望,仿佛周圍的潑天富貴都與他無關。
就在這時,門帘一掀,一個小小的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娘!我的新本子寫完啦!」
王雲舒舉著一個寫滿了歪歪扭扭大字的練習本,像只獻寶的小麻雀,一頭扎進王金珠懷裡。
下一秒,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姑娘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柳驚鴻的身上,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只見柳驚鴻坐得端端正正,側臉的輪廓溫潤如玉,長長的睫毛垂著,像一把小扇子,比畫本上的小公子還要好看。
她呆呆地看了足足三息,然後猛地拽了拽王金珠的袖子,小聲地,又難掩興奮地嚷嚷:「娘,這個哥哥好漂亮啊!」
王金珠:「……」
顏控果然是天生的。
滿屋的大人都是一愣,隨即都忍俊不禁。
柳明遠更是哈哈大笑起來。
王金珠扶額,自家這閨女,真是……全都隨了她。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管教,王雲舒已經掙脫了她的懷抱,邁開腿,「蹬蹬蹬」跑到柳驚鴻面前。
柳驚鴻正端著茶杯,被這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小不點嚇了一跳,手裡的茶杯都晃了晃。
王雲舒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脆生生地開口:
「小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呀?」
不等柳驚鴻回答,她就拍著自己的小胸脯,自報家門:「我叫王雲舒!雲朵的雲,舒服的舒!」
柳驚鴻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大截,扎著兩個小揪揪,臉蛋紅撲撲的小丫頭,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他長這麼大,還從未見過如此……直接的女孩子。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王雲舒卻又搶先一步,重重地點了點頭,用一種非常篤定的語氣,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你跟雲帆哥哥長得一樣漂亮!我喜歡你!」
「噗——」
柳明遠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王金珠捂住了臉,沒眼看。
吾家有女初長成……怎麼就長成了一個小花痴呢?
全場的焦點,瞬間集中在了柳驚鴻的身上。
只見那一直沉靜穩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少年,白玉般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個通透,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噗……哈哈哈哈!」柳明遠最先打破沉寂,笑得前仰後合,指著自己兒子,「驚鴻,聽見沒?雲舒妹妹說喜歡你呢!」
王金珠無奈地扶額,對自己這個「顏控」女兒徹底沒了脾氣。她這個女兒,從小就喜歡長得好看的人,以前是黏著幾個堂哥,後來是崇拜自己的親哥王雲帆,今天算是又找到了新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