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珠看著女兒那股子勁頭,不由得失笑。
這丫頭,平時讓她多練半刻鐘都跟要了命似的,柳驚鴻一句話,比自己說十句都管用。
回到院裡,王大力正蹲在門口抽旱菸,看到孫女跑回來,隨口問了句:「走了?」
「走了。」王雲舒跑到王大力跟前,把玉佩掏出來給他看,「爺爺你看,驚鴻哥哥送我的!」
王大力湊近了瞅了一眼,吧嗒了一口煙,哼了一聲:「花里胡哨的。還不如爺爺給你的虎牙實在。」
「那個我送給驚鴻哥哥了!」
王大力的煙杆差點沒拿穩。
「你說啥?我給你磨了半個月的虎牙,你就這麼送人了?」
「驚鴻哥哥路上要用嘛,辟邪的!」王雲舒振振有詞,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王大力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化成一聲長嘆,對王金珠道:「你這閨女,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早了。」
王金珠笑著拍了拍老爹的肩:「行了爹,回頭再給您獵一個,重新磨。」
「磨了也不給她了!」王大力嘟嘟囔囔地站起身,背著手往後院走,「我去餵豬。豬不會把我東西送人。」
王雲舒衝著爺爺的背影吐了吐舌頭,攥著玉佩一蹦一跳地跑進屋去找周喜鳳串繩子了。
———
邊關。
南歸的路,比北上時慢了許多。
隊伍里多了太多需要照顧的人。
五百四十七名被解救的百姓,加上之前陸續送回的一百五十七人,這些人大多瘦骨嶙峋,走路都打晃。破虜軍的輜重車全部騰了出來,給婦孺和傷重者坐,士兵們則牽著繳獲的戰馬步行。
王天放騎在馬上,行在隊伍側翼,目光不時掃向那些百姓。
一個月前,他們是籠中的困獸。現在,他們是活著的人了。
只是許多人的眼神還是空的,像是魂魄被留在了草原上,只剩下一副皮囊在機械地往南走。
"校尉。"鐵蛋策馬靠過來,壓低聲音,"後面第三輛車上那個女的,又不吃東西了。從昨天到現在,水都沒喝一口。"
王天放沉默片刻:"讓軍醫去看看。"
"看過了。"鐵蛋的聲音有些澀,"軍醫說,身體上的傷能治,心裡的……"
他沒說完,但王天放懂。
有些傷,不是藥能治的。
"讓人多看著點,別讓她想不開。"王天放淡淡道。
"是,校尉,咱們還有幾天到邊關?"
王天放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隊伍的行進速度。
"按這個腳程,還得五六天。"
鐵蛋點點頭,拍馬回去傳話了。
第三日,隊伍經過了一片被焚毀的部落遺址。
那是他們北上時滅掉的第九個部落。焦黑的帳篷骨架還歪斜地插在地上,像一排排腐朽的肋骨。風一吹,灰燼揚起,嗆得人直咳嗽。
隊伍里的百姓看到這一幕,反應各異。
有人默默低下頭,加快了腳步,不願多看。
有人卻停下來,呆呆地盯著那片廢墟,眼中說不清是快意還是茫然。
一個老漢——就是當初被王天放救出來的那個——走到廢墟邊上,朝著那片焦土狠狠啐了一口。
"該。"
只有一個字,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他轉過身,跟上了隊伍,再沒有回頭。
五日後。
當邊關那座熟悉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盡頭時,隊伍中爆發出一陣壓抑許久的歡呼。
「到了!到了!」
「看見了!邊關!」
那些被解救的百姓哭得最凶,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城牆的方向磕頭,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大哭。
王天放騎在馬上,遠遠地望著那座城池。
城牆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有兵,有百姓。
當破虜軍的前鋒旗幟出現在視野中的那一刻,城頭上忽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回來了——!」
「英雄回來了——!」
「破虜軍萬勝——!」
聲浪一層疊著一層,從城頭傳到城下,從城內傳到城外。緊接著,城門大開,無數百姓湧出城來,站在官道兩旁,翹首以盼。
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路邊;有婦人抱著孩子,踮著腳朝隊伍里張望;有半大的小子爬上了樹杈,使勁兒揮著手。
道路兩旁,不知誰帶的頭,百姓們竟自發地跪了下來。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
黑壓壓的人群跪伏在地,朝著那支渾身浴血的隊伍叩首。
「多謝將士們!」
「保我邊關太平!」
蒼老的、年輕的、稚嫩的聲音混在一起,匯成一股洪流。
王天放騎在馬上,喉頭忽然一緊。
他身後的士兵們,此刻一個個紅了眼眶。
有人偏過頭,用袖子使勁擦了一把臉。
——打了這麼多仗,殺了這麼多人,流了這麼多血。
原來都是值得的。
隊伍前方,一隊鐵騎從城門中緩緩駛出,為首者銀甲白髮,正是鎮國將軍李征。
他身後跟著百餘名親衛。
李征策馬來到隊伍前方,勒住韁繩,目光緩緩掃過這支隊伍。
一萬人出去,不到八千人回來。
少了的那些人,永遠留在了草原上。
李征翻身下馬,對著全軍抱拳一禮,聲如洪鐘:「辛苦你們了。」
一句話,五個字。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說。
但就是這幾個字,讓無數鐵骨錚錚的漢子紅了眼。
李敬安策馬上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父……將軍,末將幸不辱命。破虜軍已滅拓達王庭,生擒拓達莫頓、拓日天,班師復命!」
李征看著自己的兒子。
這小子比出征前瘦了一大圈,臉上多了幾道新傷,左臂上還纏著繃帶,甲冑上的刀痕密密麻麻,有幾處明顯是堪堪避開了要害。
李征的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一把將李敬安從地上拽了起來。
沒有說什麼「好樣的」,也沒有說什麼「吾兒威武」。他只是用力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那隻手停在肩頭,比平時多停了兩息。
然後他鬆開手,恢復了那副鐵面將軍的模樣。
「囚車呢?」
「在後面。」
李征走到囚車前,看著裡面的拓達莫頓和拓日天。
拓達莫頓依舊閉目端坐,仿佛周圍的歡呼與他無關。拓日天則直直地瞪著李征,那雙狼眼裡既有恨意,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李征與拓日天對視了片刻,忽然淡淡一笑。
「拓日天,當年你說要踏平我大梁北境三府,如今——」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拍了拍囚車的欄杆,轉身離去。
拓日天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全軍入城!」李征翻身上馬,一揮手。
「萬勝——!」
歡呼聲震天動地,破虜軍將士昂首挺胸,緩緩駛入城門。
兩旁百姓的歡呼聲更烈了,有人往隊伍里扔雞蛋、扔饅頭,有人端著水碗遞上去。一個小姑娘被她娘舉著,把一朵野花別在了一名騎兵的甲縫裡。
那騎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中帶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