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之後,破虜軍便駐紮在了邊關西大營。
傷兵被送往軍醫營救治,被解救的百姓則由後勤營安置,登記造冊,等待後續安排送返各自家鄉。
忙碌了大半日,太陽西斜時,大營里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但安靜沒持續多久。
「將軍有令,今晚犒賞全軍!」
消息一傳開,整個大營都沸騰了。
士兵們嗷嗷叫著,有人當場把頭盔往天上一扔:「總算能吃頓飽的了!草原上啃了一個多月的乾糧,嘴裡都快淡出鳥了!」
入夜。
犒賞宴設在校場。
沒有什麼精緻的排場,就是上百口大鍋一字排開,整羊整豬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髮出滋滋的聲響。軍中的伙夫們把繳獲的牛羊全拉出來了,按李征的原話——「今晚不醉不歸,明天睡到自然醒。」
校場上火光沖天,近八千將士席地而坐,三五成群。烤肉的香味混著酒氣瀰漫在夜風裡,笑聲、罵聲、吹牛的聲音此起彼伏。
「老子那一刀砍下去,那拓達蠻子的腦袋飛出去三丈遠——」
「去你娘的,三丈?你那胳膊有那力氣?頂多一丈。」
「一丈也行啊,你連半丈都沒有!」
一陣鬨笑。
隔壁那桌卻安靜些。幾個兵圍坐在一起,中間擺了幾碗酒,沒人喝。一個年輕的兵拿起其中一碗,灑在地上。
「三哥,敬你。」
「王都尉、張奎、劉三、老趙……弟兄們,喝好。」
旁邊的人沉默著,各自端碗,把酒灑了一地。
這種場景在校場各處都有。歡笑與沉默並存,活著的人替死了的人喝。
李征站在高台上,端著一碗酒,掃視全軍。
校場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目光匯聚到高台上。
「這碗酒,」李征聲如洪鐘,「敬沒能回來的弟兄們。」
他將整碗酒灑在地上。
萬餘人同時舉碗,酒水落地,無聲勝有聲。
「第二碗。」李征又端起一碗,「敬你們,敬活著回來的每一個人。」
他仰頭飲盡,碗底朝天。
「干!」
齊聲暴喝,仰頭灌酒。一時間,校場上只剩咕咚咕咚的吞咽聲和碗砸地的悶響。
「好!」李征把碗往桌上一墩,坐了回去,轉頭看向王天放和李敬安。
「你們倆,這仗打得不錯。」
從李征嘴裡聽到「不錯」兩個字,基本等同於別人說「精彩絕倫」了。李敬安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但很快壓住了。
王天放倒是面色如常,端著酒碗沒動。
李征瞥了他一眼:「怎麼,不喝?」
「喝。」王天放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了。
李征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哼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酒過三巡,李敬安已經有了些醉意,難得話多了起來,拉著旁邊的周定國吹噓王天放單槍匹馬斬拓拔野那一段,越說越誇張,說到最後連王天放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你閉嘴吧。」王天放踹了他小腿一腳。
李敬安酒意上頭,嘿嘿笑著不以為意,繼續跟趙洪碰碗。
——
次日,辰時。
中軍大帳。
宿醉的將領們陸續到齊。李敬安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左側,蔫頭耷腦的。王天放倒是精神如常,昨夜他只喝了三碗就收了手。
李征已經在主位等著了,面前鋪開一張北境三府的輿圖。
「都醒了?」李征掃了一圈,沒等眾人回答,直接開口。
「此戰之後,拓達汗國王庭覆滅,可汗與主將皆擒。殘餘部落群龍無首,已成不了氣候,最少二十年,北境邊關無大患。」
帳內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低聲叫好。
「邊關守軍,原先四萬加上我從京城帶來的三萬。」李征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如今草原已定,無需囤重兵於此。我的意思——邊關留守兩萬人,其餘全部回京。」
趙洪上前一步:「將軍,末將請命留守。」
李征看了他一眼:「本就安排你。兩萬人交給你,守到朝廷新令下來。」
趙洪抱拳:「末將領命。」
「三府府兵,回各自府城待命。嘉獎旨意隨後會發到地方。」李征的目光掃過帳內,最後落在王天放和李敬安身上,「破虜軍,保留現有編制,隨大軍回京。」
保留編制。
這四個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聽得懂。保留編制回京,意味著破虜軍不是臨時拼湊的雜牌,而是正式納入了中央軍序列。意味著往後這支兵,是天子腳下的刀。
李敬安面色如常,顯然早就知道這個安排。
王天放也沒有太大反應,只是微微頷首。
李征似乎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拍了拍帥案:「明日拔營,回京。都下去準備吧。」
帳內諸將齊聲應諾。
散會後,眾人魚貫而出。王天放卻沒動。
李征正在收拾輿圖,察覺到身後還有人,回頭看了一眼。
「還有事?」
王天放隨即開口道:「將軍,末將有一事相請。」
李征看向他:「說。」
「班師回京的路線,是否會經過永安府?」
李征微微點頭:「大軍南下走官道,經永安府、永樂府,再轉東入京。永安府是必經之路。」
王天放道:「末將家眷都在永安府,出征至今兩多月,想回去看一眼。」
帳中眾人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打了這麼大一仗,想回家看看媳婦孩子,人之常情。
李征想了想,擺擺手:「大軍行進速度慢,到永安府得八九日。你要是想快,帶上你的人先行一步,回永安府歇兩天,到時候在永安府與大軍匯合,一起入京便是。」
王天放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抱拳道:「多謝將軍!」
李征擺了擺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別跟我客氣。
——
帳外,陽光正好。
王天放走出中軍大帳,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
鐵蛋正蹲在帳外啃乾糧,看見他出來,趕緊站起來:「校尉,怎麼樣?」
「收拾東西。」王天放沒停步,語氣平常,但鐵蛋跟了他這麼久,一下就聽出了不同。
「咱……要去哪兒?」
「回家。」
鐵蛋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好嘞!校尉,嫂子肯定特高興!」
「閉嘴,走快點。」
「哎!來了來了!」
王天放算了一下路程,從邊關到永安府,快馬加鞭,五日。
五日後,他就能推開那扇院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