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放皺了皺眉,想到這二天天還沒亮,王雲帆就一個人背著書袋出了門。
永安府時候,那邊民風淳樸,街坊鄰居都認識,孩子滿街跑沒人擔心。可京城不一樣,人多眼雜,達官顯貴的門道深,一個九歲的孩子獨來獨往,確實不妥當。
「你說得有理。」王天放點頭,「你看著辦,尋個年紀差不多、機靈本分的,給雲帆做書童。」
「是。」馮安應下,又道:「其餘下人的話,目前勉強夠使。等夫人來了,怕是還得添人手,後院的事、兩個孩子的事,都得有人專門照應。這個小人就不擅自做主了,等夫人來了再定。」
王天放「嗯」了一聲:「行,就這樣。」
馮安行了禮,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春風迎面吹來,馮安腳步一頓,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他想起李征將軍說的那句話,「我現在不是你老爺了,你老爺在裡頭坐著呢。」
換個老爺,好像也不錯。
不,不是好像,是真不錯。
馮安理了理衣襟,邁步往後院去了。月銀的規矩得定,灶上的菜單得排,院子裡還有兩處花圃空著,等夫人來了,總不能光禿禿的。
他得提前琢磨著,把這個家撐起來。
前廳里,王天放起身,往後院走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廊下掛著兩盞紗燈,昏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上。王雲帆住的廂房門虛掩著,王天放輕手輕腳推開一條縫,探頭往裡看了看。
小傢伙已經睡熟了。
被子蹬到了腰間,一隻胳膊搭在枕頭外面,嘴微微張著,睡相跟他妹妹雲舒一模一樣,都隨他們娘。
王天放走進去,把被子給他拉上來,掖了掖邊角。
王天放在床邊站了片刻,伸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房裡,王天放點了燈,從書案上翻出紙筆。
他看著空白的信紙,沉默了半晌。
提筆,字跡照舊歪歪斜斜,金珠每回收到他的信都要笑話他,皺著眉,一筆一畫地寫:
「金珠,見字如面。」
「雲帆今日縣試放榜,案首。九歲,第一。顏老先生讓他半年後考府試,一年後考院試,二年後搏鄉試。」
「天潤的孩子取名了,叫陳時安,雲帆也好,身子也壯實,你不用掛念。」
「府里添了下人,廚娘做飯還行,就是不如你做的好吃,馮安做事妥帖,你來了就知道了。」
最後一行:
「等你來。王天放。」
他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等墨跡干透,折好塞進信封。歪歪斜斜的字擠在紙上,橫看豎看都不太好看,但他也不打算重寫了。
金珠看得懂就行。
放下筆,熄了燈,和衣躺在床上。窗外月光透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另半邊床鋪上。
王天放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翌日,天還沒亮透。
後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王雲帆已經起了。他利索地穿好衣裳,洗漱完畢,背上書袋往前院走。
路過王天放的房門口時,腳步頓了頓。
王雲帆想了想,沒敲門打擾,輕手輕腳地繞過去。他爹昨晚喝了不少酒,這會兒多半還沒醒。
前廳里,田嫂子已經把早飯備好了,小米粥、蔥油餅、一碟醬菜、兩個白煮蛋。王雲帆坐下來扒了幾口粥,把餅卷了醬菜兩口吃完,雞蛋揣進書袋裡,路上再吃。
「少爺,再坐坐嘛,這才什麼時辰。」田嫂子端著盤子追出來。
王雲帆已經跨出了門檻,回頭笑道:「田嫂子,夫子說過,卯時到書院溫書,遲不得的。」
說完便一溜煙跑了。
田嫂子站在門口望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搖了搖頭,嘟囔了一聲:「這孩子……」
比她見過的任何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兒都勤快。天不亮就往書院跑,也不嬌氣,也不擺譜。
難怪能考第一呢。
王天放是被院子裡的鳥叫吵醒的。
他睜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辰時出頭,三息之內穿戴整齊。
路過王雲帆的廂房,門敞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早走了。
這小子,比他還早。
前廳里,田嫂子又端了一份早飯上來。粥還是熱的,餅比王雲帆那份大了一圈。王天放坐下來三兩口吃完,起身往外走。
馮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老爺,馬備好了。」
王天放點頭,翻身上馬。
「我晚間回。」王天放勒了勒韁繩,又道,「雲帆的書童,你今天看著辦,不急,挑仔細些。要年紀十一二歲上下的,識幾個字,腿腳利索,嘴巴嚴實。最緊要一條品性端正。」
馮安一一記下:「老爺放心,小人心裡有數。」
王天放一夾馬腹,馬蹄聲清脆地踏過青石板路面,往城外大營方向去了。
馮安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長寧街盡頭,轉身回院關了門。
他先去灶房跟田嫂子交代了今日的菜單,少爺愛吃紅燒排骨,昨天剩的那塊肘子還能熱一熱當中飯,晚上再添個魚。
交代完灶上的事,又去後院查了查兩個粗使婆子的活計,院子掃了沒有,花圃澆了沒有,少爺屋裡的被褥曬了沒有。
事無巨細過了一遍,馮安換了身出門的衣裳,揣上銀票,出了宅子。
他今天有兩件事要辦。
第一件,給少爺挑個書童。
這事不能去普通牙行隨便抓個人來。官宦人家公子身邊的書童,說是伺候人的,實則是半個伴讀。得跟著少爺出入書院,跟著少爺見人應酬,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王家的臉面。
馮安在將軍府幹了二十多年,門路是有的。京城東貴坊有一家專做官宦人家下人買賣的牙行,裡頭的孩子都是經過調教的,規矩、識字、應對都有底子。
第二件,採買些日常物什。家裡的米麵油鹽還夠使半月,但醬料缺了幾樣,少爺的筆墨紙張也該添些好的了。
馮安理了理衣袍,邁步往東貴坊方向去了。
長寧街上,晨光漸盛,街面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叫賣的、趕路的、騎馬的、坐轎的,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馮安走在其中,步伐沉穩,心裡已經在盤算。
書童的事,今天先去看看人,合適的帶回來讓老爺過過目。不合適的,明天再跑一趟。
不急,老爺說了,挑仔細些,那就仔仔細細地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