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府城,王天放的信是午後到的。
驛卒敲門的時候,王金珠正在屋裡教王雲舒算數。
「王夫人,加急件。」
王金珠接過信封,看到封面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珠」字,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她拆開信,展開那張皺巴巴的紙。
字跡橫七豎八,大小不一,有兩處明顯塗改過,墨糰子糊了一片。
「金珠:京城一切安好。聖上賜宅,在長寧街,三進院……」
言簡意賅,跟寫軍報似的。
王雲舒湊過來,踮著腳尖想看:「娘,爹寫信來了?寫了什麼?」
「你爹說京城宅子收拾好了,讓咱們過去。」
「真的?!」王雲舒一蹦三尺高,「那我能見到驚鴻哥哥,還有雲帆哥哥了!」
「嗯。」王金珠順手把帳本合上,看了眼女兒剛才寫的字,又看了看袖袋裡那封信。
一個九歲,一個二十八。
寫出來的字,不相上下。
王雲舒渾然不覺,拽著王金珠的袖子:「娘,咱們什麼時候走?明天行不行?」
「急什麼。」王金珠彈了下她腦門,「等我跟你爺爺奶奶說了再定。」
陳實和陳玉香都在院子裡
王金珠出去的時候,陳實正在院子裡劈柴,陳玉香坐著擇菜。
「爹,娘。」王金珠進門,開門見山,「天放來信了。」
陳實擱下斧頭,陳玉香也放下菜籃子,兩人都看過來。
「說什麼了?」陳玉香問。
「京城一切安好,聖上賜了宅子。」王金珠頓了頓,「還有件喜事,李冰生了,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陳玉香手裡的菜葉子啪地掉地上了。
「生了?!」她騰地站起來,「什麼時候的事?天潤怎麼沒寫信回來!」
「天放信上說的,估摸著天潤的信也在路上。」
陳玉香哪裡聽得進去,在原地轉了兩圈,嘴裡念叨著:「哎呀,生了生了,大胖小子……我當奶奶了!不對,我是奶奶還是外婆來著,不管了,反正是我孫子!」
陳實在旁邊悶聲道:「天潤的孩子,你是奶奶。」
「對對對,我是奶奶!」陳玉香拍了下大腿,轉頭就往屋裡走,「我得收拾東西,我得去京城看孫子!」
王金珠:「……」
她還沒說啟程的事呢。
陳實看了眼媳婦風風火火衝進屋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朝王金珠道:「你娘這性子,你也知道。什麼時候走?」
「明天。」王金珠說,「路上走快些,二十多天能到。」
陳實點了點頭,彎腰撿起地上的菜葉子,拍了拍土,慢悠悠道:「行。那我去把院子裡的柴碼好。」
屋裡頭,陳玉香已經開始翻箱倒櫃了,一邊翻一邊嚷:「金珠!給孩子帶什麼好?我之前做的兩雙虎頭鞋,夠不夠?再做兩件小襖成不成?來不來得及?」
「娘,孩子剛出生,穿不了虎頭鞋。」
「那我也得帶著!等他長大了就能穿了!」
王金珠失笑,轉身出了院子,讓她鬧去吧。
傍晚,在外面的人陸續回來了。
王大力和王桂蘭是最後進門的,老兩口手裡還拎著剛從善堂帶回來的雞蛋。
一大家子擠在堂屋裡,跟上回王天放回來一樣熱鬧。
王金珠站在主位,沒繞彎子:「信到了,天放那邊都安排好了。我計劃明天帶著公公婆婆和雲舒出發去京城。」
眾人倒沒太意外,之前就商量過了,該交代的也都交代好了。
王大力點了點頭:「該走了,人家爺倆在京城等著呢。」
王桂蘭拉著王雲舒的手,眼眶有點紅,但沒哭,只是摸了摸孫女的腦袋:「到了京城聽你娘的話,別淘氣。」
「奶奶放心!」王雲舒拍著小胸脯,「我可乖了!」
王金寶問:「路上幾輛車?要不要我安排人護送?」
「兩輛馬車夠了。」王金珠道,「讓鐵柱跟著走,再帶兩個作坊的小伙子趕車。走官道,不繞路。」
王銀寶撓了撓頭:「金珠,酒坊那批新酒下個月才能出,你走之前要不要……」
「不用。」王金珠擺手,「出酒了照常給柳家商號。」
王銀寶鬆了口氣:「成。」
王小寶沒多話,只說了句:「金珠,路上小心。到了寫封信回來。」
陳天微站在旁邊,笑著點頭:「大嫂,替我問天潤好。還有李冰,恭喜她。」
「放心,都帶到。」
陳玉香從廚房端了菜出來,張羅著:「行了行了,別光站著說話了,先吃飯!明天一早就走,今晚吃頓好的!」
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王大力給自己倒了碗酒,舉起來:「來,敬天放!敬咱們金珠!到了京城好好過日子!」
眾人都端起碗來。
王雲舒也有樣學樣,端著自己的米湯碗,脆生生道:「敬爹!敬哥哥!敬雲舒!」
一桌子人都笑了。
飯吃到一半,陳玉香忽然想起什麼,筷子一頓:「金珠,天放信里說雲帆明天考試?考什麼試?」
「說是縣試。」王金珠夾了塊排骨放她碗裡。」
陳玉香哼了一聲:「考試就考試,也不知道多寫兩句。信上就那麼幾個字。」
王金珠忍著笑,沒告訴婆婆那封信是王天放寫的,字丑得跟狗刨似的,能寫出來就不錯了,還嫌字少?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眾人陸續散了。
走的時候,王桂蘭把王金珠拉到一邊,往她手裡塞了個荷包:「路上帶著,買點吃的喝的。」
「娘,我不缺銀子。」
「拿著!」王桂蘭瞪了她一眼,「當娘的給閨女銀子,天經地義。」
王金珠只好收了,笑著摟了摟她娘:「等到了京城安頓好了,我就寫信回來。」
「去吧去吧。」王桂蘭擺擺手,轉過身去,抬手擦了下眼角。
夜裡,王金珠把最後幾樣裝樣子的東西塞進箱籠,合上蓋子。
王雲舒早就洗漱完了,趴在床上,興奮得睡不著,翻來覆去。
「娘,京城的宅子大不大?」
「三進院,不小。」
「那我能有自己的屋子嗎?」
「能。」
「那我能養只貓嗎?」
「……睡覺。」
王雲舒嘟囔了兩句,翻了個身,終究還是扛不住困意,呼吸漸漸均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