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福來牙行,馮安又拐進斜對面的瑞祥牙行。
這家牙行的管事姓胡,跟馮安打過好幾年交道了。馮安一進門,老胡遠遠看見就笑了:「馮管事!您可有日子沒來了。」
馮安不等他繼續寒暄,直接道:「找個書童,十一二歲,識字,腿腳利索,嘴巴嚴實,品性端正。你這裡有沒有?」
老胡琢磨了一下:「有倒是有一個,十一歲,父母是讀書人家出身,家裡遭了變故才進了牙行。識字,規矩也還行。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性子有些悶。」老胡搓了搓手,「不太愛說話,有些買主嫌他木訥,挑走了兩回都退回來了。」
馮安眉頭一動:「領來我看看。」
不多時,老胡領了個少年過來。
十一歲上下的個頭,長得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衫子,乾乾淨淨的。進了門先給馮安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然後便垂手站著,不言不語。
馮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這孩子站得直,眼神也正,不是那種到處亂瞟的心浮氣躁模樣,也不是被打怕了畏畏縮縮的樣子。就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等你問他話。
「叫什麼名字?」馮安問。
「回先生,小的姓顧,名長安。」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識字?」
「識得。」
「讀過什麼書?」
少年想了想,答道:「《三字經》《千字文》讀完了,《論語》讀了一半,後來……就沒讀了。」
馮安心裡點了點頭。讀書人家的孩子,底子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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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個字,你認不認得。」馮安從袖中摸出一支隨身帶的小毛筆,蘸了桌上茶碗裡的水,在桌面上寫了個「謹」字。
顧長安看了一眼:「謹。謹慎的謹。」
馮安又寫了個「慎」字。
「慎。」
馮安點了點頭,收起筆。
「你以前在哪戶人家做過?」
顧長安垂下眼:「第一戶在城南一家布商處,做了三個月,主家搬去了南州,沒帶我走。第二戶在景和街一家……」他頓了頓,「待了一個月,不合適,退回來了。」
馮安看了老胡一眼。
老胡湊過來壓低聲音:「第二戶是戶部一個主事家,那家公子是個紈絝,天天讓書童替他抄罰文。這孩子不肯抄,被退了。」
馮安心下瞭然。不肯替主家弄虛作假,寧可被退回來,這品性,反倒合了他的意。
「會騎馬嗎?」馮安又問。
「不會。」顧長安老老實實搖頭,「但學得快。」
馮安看了他片刻,忽然問了句:「你知道書童是做什麼的嗎?」
顧長安想了想,答道:「替少爺備好筆墨紙硯,料理書袋行裝,出入隨侍左右,少爺要什麼提前想到,少爺不方便的替他跑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少爺的事,不該說的一個字不說。」
馮安笑了。
這孩子的「悶」,不是木訥,是心裡有數但不多嘴。放在別的主家或許不討喜,但放在王雲帆身邊正合適。
「行。」馮安站起來,對老胡道,「這個我帶走了。多少銀子?」
老胡比了個數。
馮安沒還價,利落地掏了銀票付了契書,把身契揣進懷裡。
「跟我走。」馮安看著顧長安。
顧長安不卑不亢地應了聲「是」,跟在馮安身後出了牙行的門。
一路上,馮安又順道去了幾處鋪子。買了些日常用品;又去紙鋪里給少爺挑了幾刀好宣紙,兩錠松煙墨,又添了幾支湖筆。
顧長安二話不說,把馮安買的東西接過來,抱得穩穩噹噹,走了一路也沒喊過一聲累。
馮安暗暗又記了一筆:有眼色,能吃苦。
回到長寧街王府時,已經是申時過半。
馮安推開院門,裡頭靜悄悄的,老爺和少爺都還沒回來。
「先進去。」馮安領著顧長安穿過前院,叫來劉婆婆,「去找身乾淨衣裳,差不多大小的,先讓他換上。」
劉婆婆應了聲,上下打量了顧長安一眼,笑道:「這是給少爺選的書童?長得怪精神的。」
顧長安低頭行了個禮:「婆婆好。」
劉婆婆笑眯眯地拉了他去換衣裳。
馮安站在前院廊下,看了看天色。日頭偏西,估摸著老爺和少爺快回了。
他轉身去了灶房。
「田嫂子,今晚加個菜。」馮安探頭進去,「燉個雞湯,少爺讀了一天書,喝碗熱湯暖暖。」
田嫂子正在切菜,聞言抬頭笑道:「得嘞,雞早上就收拾好了,我這就下鍋。」
馮安又去門房知會了周大壯一聲:「一會兒老爺和少爺回來,你把馬牽去後頭拴好,草料添足了。」
周大壯抱拳應了。
一切安排妥當,馮安回到前廳坐下,泡了壺茶,等著。
約莫半盞茶工夫,顧長安換好衣裳出來了。劉婆婆還給他束了個髮髻,整個人看著精神了不少。
「坐那等著。」馮安指了指廊下的條凳。
顧長安應了聲「是」,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雙手擱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
不東張西望,不坐立不安。
馮安端著茶碗,餘光掃了他一眼,心裡暗自點了點頭,沉得住氣。
天色漸暗,暮鼓遠遠地傳了過來。
院門外響起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
緊跟著是一大一小兩道腳步聲。院門推開,父子二人一前一後進了院。
馮安迎上去接了王天放手裡的馬鞭:「老爺,少爺,回來了。」
王天放點了點頭,目光往廊下一掃。
顧長安已經站了起來,垂手而立。
馮安跟上來,低聲道:「老爺,這是今天挑的書童,姓顧,叫長安,十一歲。讀書人家出身,識字,規矩也懂。老爺看看合不合適?」
王天放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顧長安身上。
顧長安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聲音不大卻清晰:「小的顧長安,見過老爺,見過少爺。」
王天放打量了他片刻,個頭比雲帆高出半個頭,身形清瘦但不單薄,站得直,眼神正。
「識字?」
「識得。」
「讀過什麼書?」
「《三字經》《千字文》讀完,《論語》讀了一半。」
王天放嘴角微微一動,一個書童,論語讀了一半,比他強。
他看向王雲帆。
王雲帆歪著頭打量了顧長安片刻,忽然笑了:「你多大了?」
「回少爺,十一。」
「比我大兩歲。」王雲帆點了點頭,「你以後每天跟我去書院,我要卯時到,你能起得來嗎?」
顧長安不卑不亢地答:「少爺什麼時辰走,小的什麼時辰候著。」
王雲帆眼睛彎了彎,轉頭看向王天放:「爹,我覺得挺好。」
王天放點了點頭,目光從顧長安身上收回來,對馮安道:「行,就他吧,老馮,你安排好。」
馮安應了聲「好的,老爺」。
顧長安跪下磕了個頭:「小的謝過老爺。」
「起來。」王天放語氣平淡,「這裡不興跪來跪去的。」
顧長安愣了一瞬,起身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