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拐過街角,那些身影便看不見了。
王金珠放下車簾,靠回軟墊上,王雲舒趴在她腿上,興奮勁還沒過,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
"娘,到京城要多少天?"
"快的話二十來天,慢的話一個月。"
"一個月!"王雲舒皺了皺鼻子,"那好無聊啊。"
"無聊?"王金珠從袖袋裡摸出一本書拍在她腿上,"正好,路上把這本《千字文》背完。"
王雲舒:"……"
她看了看那本書,又看了看王金珠,試探道:"娘,我能不能選擇無聊?"
"不能。"
陳玉香在對面吃完了半塊餅,抹了抹嘴,開始盤算:"金珠,你說天潤那孩子長得像誰?像天潤還是像李冰?"
"這臭小子,連個長相都不說。"陳玉香嘟囔著,又道,"李冰長得好看,天潤也不差,這孩子肯定俊。"
王金珠笑了笑,沒接話。
馬車出了城門,上了官道。
春日的田野一片青綠,路邊的野花開了滿坡。王雲舒從興奮到東看西看,再到靠著王金珠打了個盹,前後不過一個時辰。
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座驛站。
「歇腳了。」鐵柱在前頭喊了一聲,減慢了車速。
驛站不大,但這條官道是從永安府往京城去的必經之路,來往商隊不少。此刻驛站前的空地上停了七八輛馬車,還有十幾輛大貨車,浩浩蕩蕩排了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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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珠掀簾一看,眼神微微一動。
那車隊打頭的那輛馬車上,掛著一面旗幡「富盈號」三個字。
柳家的車隊。
鐵柱也看見了,正要說什麼,那邊已經有人朝這頭走過來了。
「喲,鐵柱兄弟?」
柳豐年本來是出來伸腿活動的,一抬眼就看見趕車的鐵柱往驛站這邊來。
鐵柱咧嘴一笑:「柳掌柜!巧了啊!」
柳豐年快步走過來,跟鐵柱拱了拱手,目光往後頭兩輛馬車上掃了一眼:「你這是……護誰出門呢?就兩輛車,排場不大啊。」
鐵柱往後一指:「我們夫人去京城。」
柳豐年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立刻從隨意變成了鄭重。
「王夫人?」
他往後頭馬車看了一眼,快走兩步迎過去,拱手行了個禮:「柳家福盈號永安府管事柳豐年,見過王夫人。」
王金珠點了點頭:「柳掌柜,好巧,你們這是往京城送貨?」
「正是。」柳豐年直起腰,陪著笑道,「後口村作坊這段時間的肥皂和香露,背包等,還有東家吩咐的一批五糧液,趕著送去京城總號。」
他頓了頓,眼珠子一轉,立刻道:「夫人,小人這車隊也是往京城去,一行二十來人,十多輛車。夫人若不嫌棄,不如咱們結伴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王金珠沒立刻答應,看了眼那車隊的規模,十多輛大車,二十來個夥計和護衛,其中還有十來個腰間別著刀的護衛。
王金珠轉頭看了眼鐵柱。
鐵柱微微點了下頭。他雖然一個能打五個,但這一路上不光是怕匪,更怕萬一車壞了馬傷了這種雜事。人多好辦事。
「那就有勞柳掌柜了。」王金珠笑著點頭,「一路同行,路上的吃食我包了。」
柳豐年連忙擺手:「夫人哪裡話!能與夫人同行,是小人的福氣。東家若知道小人在路上遇見夫人卻不照應著,回去非扒了小人的皮不可。」
他說得誇張,但挨頓罵肯定是免不了的。
柳明遠跟王金珠的合作關係,柳家上上下下沒人不知道。蜂窩煤、肥皂、五糧液等等,哪一樣不是金山銀山?柳豐年每回盤帳,都覺得這位王夫人簡直是財神爺轉世。
如今人就在眼前,別說結伴同行了,讓他一路背著走都行。
王金珠也不跟他客氣,笑著道:「那就說定了,歇一歇,喝口水,繼續趕路。」
「好嘞!」柳豐年一拍手,轉頭招呼自己的人,「都利索點!把驛站里最好的廂房騰出來給王夫人歇腳。」
「不用那麼麻煩。」王金珠擺手,「喝碗茶就走,趁天沒黑,再趕一程。」
柳豐年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夫人爽快!那小人讓人備壺熱茶,歇半刻鐘就走。」
王金珠點頭,領著陳實、陳玉香和王雲舒往驛站里走。
陳玉香湊過來小聲問:「這柳掌柜什麼來頭?靠得住不?」
「柳明遠的人。」王金珠低聲道。
陳玉香一聽柳明遠三個字,立刻放心了。
「娘,就是驚鴻哥哥家吧?」王雲舒問道。
「嗯。」
「那到了京城,我能去驚鴻哥哥家玩嗎?」
「先把你爹見了再說。」
王雲舒「嗯」了一聲。
半刻鐘後,車隊重新上路。
——
京城東貴坊,福來牙行。
馮安剛踏進門檻,櫃後的掌柜便抬起頭來,一見是他,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哎喲,馮管事!」掌柜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殷勤地迎了上去,「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將軍府又要添人?」
馮安笑了笑,擺了擺手:「不是將軍府的事。」
掌柜一愣:「不是將軍府?」
「我如今換了主家。」馮安語氣自然,「在長寧街王府當差,替我們老爺物色一個書童。」
掌柜嘴巴張了張,腦子轉了幾圈,滿臉的不可思議藏都藏不住,馮安在將軍府當差二十多年,那是京城內城裡頭有名有姓的人物。多少人家想從將軍府挖他都挖不動,怎麼忽然就……換老爺了?
馮安也不多解釋,只道:「有沒有合適的?十一二歲上下,識字,品性好的。」
掌柜回過神,連連點頭:「有有有,您稍坐,我讓人領出來給您看看。」
領了三個出來。馮安一一看過,搖了搖頭。
第一個倒是機靈,眼珠子滴溜溜轉,看人說話的本事一等一的好。但太機靈了,這種孩子放在商戶人家是把好手,放在讀書人身邊,容易帶歪心思。
第二個老實有餘,笨拙也有餘。馮安問了三句話,他磕巴了兩句半。
第三個倒是模樣周正,可馮安問他識不識字,他支吾了半天才說出「識得幾個」,再一追問,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
「掌柜的,這幾個不成。」馮安起身,「我再去別處看看。」
掌柜面上有些掛不住,追到門口道:「馮管事,您要什麼樣的,我回頭再留意著!」
馮安笑道:「不急,你留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