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院裡,魏書瑤陪著李冰坐在暖閣中,各家夫人輪番來看望產婦和孩子。
陳時安被乳娘抱著,裹在大紅色的襁褓里,圓滾滾的小臉白裡透紅,一雙眼睛黑溜溜的,誰湊過來看他,他就盯著誰瞧,偶爾吐個泡泡,逗得夫人們直樂。
「這孩子可真俊!像爹還是像娘?」一位夫人問。
魏書瑤笑道:「我瞧著像他外祖父。」
李冰在榻上笑出聲:「嫂子,我爹要是聽見這話,怕是鬍子都要翹上天了。」
「本來就是嘛,你看這眉毛,濃濃的,一看就是咱們李家的種。」魏書瑤湊近逗了逗孩子的下巴。
陳時安不領情,小臉一皺,哼唧了兩聲。
眾人又是一陣笑。
——
酒過三巡,場面徹底熱鬧起來。
文官那幾桌還算斯文,頂多互相敬酒說幾句恭維話,偶爾吟兩句應景的詩,便引得一陣叫好。
武官這幾桌就不一樣了。
划拳聲震天響。
「五魁首啊——六六六。」
趙恆嗓門最大,一隻手拍得桌子直晃,另一隻手伸出三根指頭,對面的輸了一拳,仰頭便灌了一碗。
「痛快!再來!」
王天放被拉著喝了好幾碗,臉上漸漸染了層薄紅。他平日裡話少,喝了酒倒是放鬆了些,嘴角掛著點笑意,不再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樣。
「王兄弟!來一個!」趙恆把酒碗往他面前一推。
王天放沒推辭,端起來碰了一下:「干。」
一碗下去,利索得很。
趙恆叫了聲好,又拍著他肩膀道:「就說嘛,武將不喝酒,那跟和尚有什麼區別?」
旁邊幾個武官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起鬨。
「王副將平日裡太正經了,今兒總算像個人樣了。」
「誰說的?人家正經是正經,打起仗來可不正經,那叫一個狠。」
「對對對,打仗狠,喝酒也得狠!來來來,再干一碗!」
王天放搖了搖頭,嘴角那點笑意壓不下去:「你們這幫人,比戰場上還凶。」
「那可不!」趙恆大笑,「戰場上拼命,酒桌上也拼命!」
一桌子人笑成一團。
這頭正鬧著,柳明遠端著酒杯從文官那邊踱了過來。
「柳公子怎麼跑咱們這兒來了?」趙恆抬眼,樂道,「文官那邊不好玩?」
趙恆哈哈大笑:「那你算找對地方了,咱們這兒只管喝酒,不管吟詩。」
柳明遠應付了兩句,偏頭朝王天放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天放兄,跟你說個事。」
王天放轉頭看他。
柳明遠放下酒杯,道:「我家商隊昨日帶了信回來,說在路上遇著王娘子了。」
王天放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
「金珠?」
「嗯。」柳明遠點頭,「柳豐年說在驛站碰上的,王娘子帶著令堂和令媛,也往京城來。他便邀著一起走,嫂夫人應了。來信的時候說已經過了青州,算算腳程,估摸著這幾日就到了。」
王天放擱下酒碗,眉間那點酒意散了大半,整個人坐直了些。
「那她還有帶人沒?」他問。
「帶了。」柳明遠道,「鐵柱跟著護送的,還有兩個作坊的後生趕車。柳豐年那邊也有十來個護衛,加上商隊二十多人,一路浩浩蕩蕩的,你放心。」
王天放點了點頭,又問:「那路上可還順利?」
「順利。」柳明遠笑著站起來,「行,我就來給你報個信。你安心等著便是,有我家商隊跟著,出不了事。」
王天放「嗯」了一聲,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明顯了些。
柳明遠拎起酒杯走了,回文官那頭繼續應酬去了。
趙恆在對面探頭:「王兄弟,什麼好事?笑成這樣。」
王天放放下碗,淡淡道:「我媳婦快到京城了。」
趙恆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好事啊!嫂夫人來了,咱們可得再擺一桌接風!」
旁邊幾個武官跟著起鬨:「對對對!接風宴!王副將請客!」
王天放笑著說到「好好好,到時候都來。」
到了下午申時,客人們陸續告辭。
管事引著各家的馬車依次離開,門口的鞭炮碎紙鋪了一地。
李征站在正廳里,手裡捏著一沓禮單,一頁一頁地翻,越翻越滿意。
「嗯,蘇家送的不錯。陸家也厚道。這個賀家……摳了點,不過人來了就行。」他翻到最後一頁,合上禮單,沖陳天潤一揚下巴,「看見沒?大辦的好處,今日收的禮金,夠時安花到成親了。」
陳天潤站在一旁,哭笑不得:「岳父英明。」
"這還差不多。"李征滿意地哼了一聲,又摸了摸下巴,"不過該還禮的以後得還。記住了,以後京城但凡有喜事,該到的人情不能落。"
"是是是,小婿記下了。"
李敬安從外頭進來,解了腰帶鬆了松,一屁股坐下:「累死了,嘴皮子都快磨沒了。」
「磨沒了才好。」李征瞪了他一眼,「省得你成天廢話多。」
李敬安撇撇嘴,又轉頭看見王天放從花廳方向過來,立刻招手:「天放!過來坐!人都走了,終於能歇歇了。」
王天放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李征看了他一眼,難得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天放,今日也辛苦你了。花廳那邊沒出岔子吧?」
「應該的伯父,沒出岔子。」
「好。」李征點了點頭,「往後這種場面會多,你慢慢就習慣了。不過你不用跟那些文官打太多交道,在你的軍中站穩腳跟,比什麼都強。」
「好的,伯父」。
陳天潤端著茶碗走過來,坐到王天放身邊,低聲道:「大哥,今日多虧了你幫忙盯著。」
「分內事。」王天放喝了口茶。
這時後院傳來一陣少年的笑鬧聲——是王雲帆、李景越和柳驚鴻三個,不知道又在鬧什麼。
李敬安聽了,嘿嘿一樂:「這三個小子湊一塊就沒安生過。」
陳天潤笑了笑,端著茶碗望向後院方向,目光溫和。
今日的滿月宴,來了大半個朝堂的人。
岳父說得對——在京城,人情往來,從來不是小事。
他抿了口茶,心裡默默記下了今日每一份禮、每一張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