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倆姓王,以前逢年過節寫族譜的時候,她偶爾會想要是雲帆雲舒還姓陳,那該多好。
但這話她從來不說,說了傷人。
老大改了姓,孩子跟著姓王。她不怪誰,王家對天放好,人家也有本事,再者之前陳老頭也默許了的,可心裡那個坎兒,就是過不去。
所以她把這點子心思壓在心底,從來不提。
可今天,今天抱著這個小小的、軟軟的、熱乎乎的小人兒,陳玉香覺得心裡那個缺了一角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填上了。
現在好了。
她陳玉香,終於有個名正言順的陳家孫子了。
陳時安,姓陳。
陳實站在一旁,看著老伴抱孩子,喉結動了動。
「陳家有後了。」他忽然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李冰在一旁看著公婆的模樣,心裡又酸又暖,抬手給兩位老人倒了茶。
「娘,您坐著抱,小心胳膊累。」
「不累不累!」陳玉香哪裡捨得放手,抱著孩子在椅子上坐了,左看右看,怎麼都看不夠,「他多重了?吃得好不好?晚上鬧不鬧人?」
李冰一一答了:「剛稱過,八斤二兩了。能吃,一頓能吃不少。晚上倒還好,就後半夜要醒一回,餵了就接著睡。」
「八斤二兩!好!壯實!」陳玉香喜得合不攏嘴。
王金珠在旁邊坐下,把手裡的包袱放在桌上,笑著對李冰道:「弟妹辛苦了。這是滿月禮,我從永安府帶來的,你看看。」
李冰接過打開一看,赤金長命鎖在燈下泛著柔光,做工極為精細。
「嫂子,這太貴重了。」
「給孩子戴的,不貴重。」王金珠擺手,「長命鎖保平安,你就收著。」
李冰笑著收了,又道:「嫂子一路辛苦,明日將軍府那邊,我嫂子想請您過去坐坐。」
「收到信兒了。」王金珠點頭,「明日去。」
「對了,這是天微給你倆口子的信。」說著又拿出陳天微寫的信遞給了李冰。
李冰接過信:「晚點看了,讓天潤回信。」
陳玉香這邊還抱著孩子不撒手,把自己那個靛藍布包遞給陳天潤:「拿著,裡頭是我做的虎頭鞋、虎頭帽,還有幾身小衣裳。」
陳天潤接過打開一看,裡頭整整齊齊疊著兩雙虎頭鞋一雙紅的一雙黃的,虎頭上的眼睛用黑線繡的,炯炯有神。
還有一頂虎頭帽,兩套小棉襖。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娘,您眼睛本來就不好,做這些費眼睛。」
「費什麼費!」陳玉香瞪了他一眼,「給我孫子做東西,我樂意!」
王雲舒蹲在陳玉香膝邊,踮著腳尖看那個小嬰兒,滿臉好奇。
「奶奶,弟弟好小哦。他怎麼一直睡覺?」
「小嬰兒就是這樣,吃了睡睡了吃。」陳玉香笑道。
王雲舒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陳時安的臉蛋,軟乎乎的,她眼睛亮了:「好軟!跟豆腐似的!」
「輕著點。」王雲帆在後頭提醒。
「我知道嘛。」王雲舒收回手,仰頭看著陳玉香,「奶奶,他什麼時候能跟我玩呀?」
「等他大些,會走路了就能跟你玩了。」
「那得等好久哦。」王雲舒嘆了口氣,一臉惋惜。
陳天潤在旁邊笑著搖頭,又給眾人添茶。
不多時,飯菜擺上來了。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
陳玉香捨不得放下孩子,是李冰好說歹說才接回去哄睡放下的。
「娘,您先吃飯,吃完再抱。時安不會跑的。」李冰笑道。
陳玉香這才戀戀不捨地鬆了手,坐到桌前,筷子夾著菜,眼睛還不時往裡屋方向瞟。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陳玉香席間幾次放下筷子要去看孩子,都被陳實一個眼神瞪了回來。
飯後,陳玉香果然又抱上了孩子,坐在裡屋的搖椅上,輕輕晃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王金珠和李冰坐在外間說話,聊了些京城的物價、第一炸的情形。
李冰壓低聲音道:「嫂子,娘怕是今晚不想走了。」
王金珠看了裡屋一眼,陳玉香正低頭對著熟睡的小陳時安笑得見牙不見眼的,那架勢,確實不像要走的。
「隨她吧。」王金珠笑了笑,「她盼這個孫子盼了大半年了,讓她多抱會兒。」
李冰點頭,又道:「那讓爹娘今晚住下?客房早收拾好了。」
「問問爹的意思。」
果不其然,陳實拗不過陳玉香,老兩口當晚就留在了陳天潤府上。
王金珠帶著兩個孩子和王天放回了自家府邸。
王天放坐在王金珠身側,聲音放得很低:「娘高興壞了。」
「嗯。」王金珠應了一聲,手輕輕拍著王雲舒的背。
她當然看得出陳玉香那股子歡喜,比當初王雲帆王雲舒出生時還要歡喜三分。
不是說不疼雲帆和雲舒,而是那種「正經陳家孫子」的念想,在陳玉香心裡頭壓了太久了。
王金珠理解,她也知道,陳玉香嘴上不說,心裡有根刺。
如今這根刺,被陳時安拔了,挺好的。
王天放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側頭看了她一眼,低聲道:「金珠……」
「想說什麼就說。」
王天放沉默了一息,才道:「雲帆和雲舒,是我的孩子。姓什麼都是我的。娘那邊……她高興歸高興,你別往心裡去。」
王金珠偏頭看了他一眼。
燈火昏暗,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認真,她看得分明。
「我往心裡去什麼?」王金珠輕哼一聲,「你娘高興是好事,我又不是小心眼的人。再說了。」
她看了看懷裡的王雲舒和坐在對面的王雲帆,嘴角微彎:「我兒子閨女姓王,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王天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眉眼都彎了。
馬車轆轆行在長寧街上,兩側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去。
王雲帆坐在對面,假裝在看窗外,嘴角卻微微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