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府門前時,王雲舒已經徹底睡過去了,小腦袋埋在王金珠懷裡,嘴角還掛著口水。
王天放先下車,接過女兒,一隻胳膊就托穩了。王雲舒哼唧一聲,腦袋往他肩窩一拱,繼續睡。
王雲帆跳下車,轉身伸手扶了王金珠一把。
「娘,小心台階。」
馮安已經候在門口了,廊下燈籠照得亮堂。
進了二進院,王天放把王雲舒交給杏兒:「帶小姐去房間,擦把臉換了衣裳直接睡,別折騰她了。」
杏兒應聲,小心翼翼接過去。
王雲帆站在廊下,朝王金珠道:「娘,我也回去歇了。明日我陪您在府里轉轉。」
「去吧。」王金珠點頭。
王雲帆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聲音不大:「爹,娘趕了二十多天的路,你悠著點。」
說完快步走了,顧長安跟在後頭,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後。
王天放愣了一息。
王金珠瞥了他一眼:「你兒子說什麼呢?」
「沒什麼。」王天放咳了一聲,耳根有點發燙,「走,回屋。」
正房門被王天放從裡頭閂上了。
廊下值夜的劉婆婆和桃兒很有眼色地退到了外院。整個正院安靜下來,只剩牆角蟲鳴。
王金珠坐在妝檯前,拔了頭上的簪子,長發散落下來。銅鏡里映著她的臉,眉目舒展,帶著點路途後的倦意。
王天放站在她身後,沒動。
王金珠從鏡子裡看他,挑眉:「杵著幹嘛?」
王天放上前一步,從她手裡拿過梳子。
梳齒穿過長發,動作意外地輕柔,像怕扯斷一根頭髮絲。
王金珠沒說話,由著他梳。
「金珠。」王天放的聲音低下來。
「嗯?」
「又是兩個多月。」他的聲音又低了一點,「比上次分開短些,但也覺得很長。」
王金珠沒接話。
「你們來之前,我數著日子。」他繼續道,「一邊算一邊覺得自己有點……傻。」
「原來你也知道。」
「天天掰手指頭,跟什麼似的。」
王金珠從鏡子裡看他。
白天那點傻氣,此刻全撤乾淨了。沒有笑,也沒有廢話,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像是把什麼東西拴在她身上,不肯移開。
「怎麼了。」王金珠對上他的眼神。
他俯下身,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變了味道,不再是白天那副笑嘻嘻的傻樣,低沉,帶著點沙啞的壓迫感。
「沒怎麼。」他說,「就是看著你。」
王金珠後頸上的細毛豎了起來。
她偏頭想說點什麼,肩上的手已經收緊了,不痛,但撐不開。
那隻白天給她蓋毯子、輕得像怕碎了什麼的手,此刻扣在她肩頭,指節分明,力道驚人。
「王天放。」
「嗯,我在。」
王金珠被他從椅子上撈起來的時候,腳還沒站穩,整個人就被翻了個面,後背抵在妝檯邊沿上。
她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人。
燈火映在他臉上,輪廓硬朗。眼睛還是白天那雙眼睛,但裡頭的東西完全不一樣了。
白天是暖的,現在是燙的。
白天像狗,忠心耿耿搖尾巴。
現在,
王天放一手撐在她身側的妝檯上,一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懷裡帶。力道不容拒絕。
「你白天不是挺老實的嗎。」王金珠的聲音還算穩當,但尾音微微上翹。
「白天孩子在。」王天放目光沉沉鎖著她,眼底翻湧著積攢多日的思念與欲望,嗓音低沉沙啞,「現在不在了。」
話音落下,半分餘地都沒留給她開口辯駁,他低頭,重重覆上她的唇。
掌心貼著她後背的衣料,指尖微微收緊,將人死死圈在懷裡,隔絕開周遭一切氣息。吻得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強勢,溫熱的力道壓下來,另一隻手順著腰側緩緩收攏,把她整個人困在自己的方寸之間。
銅鏡晃了一下。妝檯上的梳子骨碌碌滾到地上,響聲清脆,沒人去撿。
一盞燈被碰歪了歪,火苗抖了幾抖,但沒熄。
王金珠伸手推他的胸口,沒推動。
她日常面對什麼場面都能穩如泰山,但此刻,確實被這人的氣勢壓住了半拍。不是怕,是這種久別重逢後被人毫不掩飾地需要著的感覺,讓人腿軟。
「去床上。」她說。
「嗯。」
王天放應了一聲,打橫把人抱了起來。
一百二十斤,在他手裡輕得跟什麼似的,步子穩當得像平地走路。
王金珠被輕輕擱落在柔軟床褥上,心底恍惚掠過一念:自己不在的這些日子,這人是怎麼熬過來的。
帳子放了下來。
……
後半夜,月亮移到了西邊。
正房裡的燈早就滅了,帳子裡悶出的熱氣把紗帳都熏得往外鼓。
王金珠躺在床上,渾身上下像被拆了骨頭又重新裝回去的,一根指頭都不想動。
這人白天傻狗一個。晚上真是。
王天放側躺在旁邊,一隻胳膊橫在她腰上,手掌貼著她的小腹,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蹭著。
「還來?」王金珠的聲音啞了,帶著點警告。
王天放笑了一聲,聲音悶悶的:「不了。你歇著。」
「你放手我才歇得著。」
王天放沒鬆手,反而往她那邊又靠了靠,下巴擱在她肩窩上:「讓我摟一會兒。」
王金珠懶得跟他計較了,閉上眼睛。
安靜了一會兒。
「金珠。」
「又怎麼了。」
「明天柳明遠要來。」
「嗯,馮安說了。」
王天放沉默了片刻,胳膊緊了緊:「他一個人來?」
王金珠睜開一隻眼,在黑暗裡瞥了他一下:「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
「王天放。」
「嗯?」
「柳明遠有媳婦有兒子,人家正經來談生意的。你那個醋罈子收一收。」
王天放沒吭聲。
王金珠翻了個身,面對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我困了。明天還得去將軍府見李夫人。」
王天放老老實實應了聲好。
頓了一息,又湊過來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睡吧。」
王金珠闔上眼。
這傻狗。
白天是狗,晚上是狼,天亮了又變回狗。
也不知道是誰馴出來的。
窗外月色清冷,正房裡終於徹底安靜了。
次日天色大亮的時候,王金珠是被門外一陣腳步聲弄醒的。
馮安壓著嗓子在廊下說:「老爺,將軍府來人了,說李夫人請王夫人巳時過府一敘。還有柳公子那邊遞了話,說午後登門。」
王天放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穿戴整齊,中氣十足:「知道了。跟將軍府的人說,夫人準時到。」
王金珠坐起身,掀開帳子,腰還酸著。
門被推開一條縫,王天放的腦袋探進來,又是那副笑嘻嘻的傻模樣。
「醒了?給你端了早飯。田翠花做的桂花糕,還有小米粥。」
王金珠看著他。
一晚上翻天覆地的人,這會兒又跟沒事人似的,恢復了那副忠犬相。
「端進來吧。」
王天放應聲進來,托盤擺好,又給她倒了杯溫水遞到手邊。周到得不像話。
王金珠接過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午後柳明遠來,你在不在?」
王天放放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在。」
他抬頭,笑容還在,但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我下午沒公務,正好在家。」
王金珠看了他一息,嗤了一聲:「行吧。」
醋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