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城,天已經開始轉涼,下河村的建設依然如火如荼。
馮安幾乎長在了下河村,每天帶著人盯進度,王金珠也隔幾天便會去看一趟。
一個多月前那條坑坑窪窪的泥巴路,如今鋪上了碎石碾壓的路面,兩旁還挖了排水溝,一直從村口通到產業園的工地。路兩邊種了柳樹苗子,雖然還蔫頭耷腦的,但根已經紮下去了。
馮安騎著馬從村口進來,一路沒顛著。
他勒住韁繩,在產業園的工地上翻身下馬,抬眼掃了一圈。
之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如今四座作坊的架子已經全部立了起來,屋頂的椽子鋪了一半,剩下兩座正在封頂。最東邊那座是釀酒坊,地基打得最深,旁邊挨著造紙坊,再往西是染坊和紡織坊。
四座作坊中間,還夾著一座剛搭起梁的食堂。
「馮管事!」趙叔拄著拐杖從工地里走出來,臉上全是汗,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那條空蕩蕩的左袖在風裡晃。「你來得正好,食堂的梁今天能上,周師傅那邊說紡車的樣品也都出來了。」
「兩件事我一起看。」馮安把馬拴在工地邊的木樁上,跟著趙叔往裡走。
工地上熱火朝天。
下河村的老兵們分成幾撥,蓋屋頂的、砌牆的、搬磚的,各干各的。一個獨眼的老兵蹲在牆根下鋸木板,鋸得又快又直,旁邊一個拄著拐的給他遞水。一個斷了右臂的漢子用左手扛著兩袋石灰往裡走,腳步穩得跟走平地似的。
馮安每回來看,都覺得這些人的勁頭不正常。
「趙叔,水車的事怎麼樣了?」馮安問。
趙叔往工地西北角一指:「早就弄好了。清河的水直接引到作坊區,釀酒坊和造紙坊還有染坊用水都夠了。」
「好。」馮安點頭,「那宿舍和學堂那邊呢?」
「也動工了。」趙叔往西邊一指,「就在緩坡上,十畝地,夫人給的圖紙我看了。五棟宿舍,每棟兩層,一層十間,一間住四個人。學堂也是兩層,一層五間大課堂,還有夫子住的地方和操場。」
趙叔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馮管事,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村里這些老兵,好些人家裡住的是茅草棚子,下雨天漏水,冬天漏風。夫人要建的這個宿舍……」
他沒說完,拐杖在地上重重拄了一下。
馮安沒接話,心裡卻清楚。夫人的安排不是施捨,是把這些老兵當人看。住得像個人,干起活來才有人樣。
「走,去看看周師傅的紡車。」馮安轉了話頭。
兩人穿過工地,往村東頭周師傅的院子走。
還沒進院子,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中間夾著鐵錘砸在鐵砧上的脆響。
推開門,周師傅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銼刀,對著一個鐵製齒輪一點點打磨。他旁邊站著個瞎了一隻眼的鐵匠老頭,手裡舉著火鉗,鉗子上夾著一塊燒紅的鐵。
「老張頭,火候到了,錘!」周師傅頭也不抬。
老張頭掄起錘子,一錘下去,火星四濺。周師傅在旁邊看著形狀,點了點頭:「差不多了,淬火。」
馮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周師傅的院子裡已經擺了好幾樣東西,一台手搖紡車,一架腳踏織布機,還有一個軋棉器。紡車和織布機都是木製的,但關鍵部件用了鐵,軋棉器的軋輥是鐵製的,齒輪咬合嚴絲合縫。
「周師傅。」馮安喊了一聲。
周師傅抬起頭,看見馮安,放下銼刀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來了?正好,你看看這個。」
他走到紡車前,用手搖了一下把手。紡車的輪子轉起來,帶著紗錠飛速旋轉,嗡嗡作響。周師傅搖了三圈,停下手,指著錠子上的紗線說:「你看,三圈紡出來的紗,比老式紡車搖十圈還多。齒輪比夫人圖紙上畫的又密了一分,我用鐵替換了木頭,磨損的問題基本解決了。」
馮安湊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齒輪的齒面,光滑得沒有一點毛刺。
「好東西。」他說。
「好東西?」周師傅瞪了他一眼,「這是好東西能形容的?我跟你說,這紡車要是量產出來,一個紡紗工一天的產量,能頂老式紡車五個!還有那個織布機,踏板聯動改成了三組,我加了根彈簧片,踩起來更省力,效率比老式織布機快三倍不止!」
他說著又走到軋棉器前,轉動了一下偏心輪,軋輥之間的間距平滑地變化著。「這個偏心輪結構是夫人設計的,我在調節杆上加了個卡扣,固定之後不會滑動。軋出來的棉籽乾淨利落,棉花一點不浪費。」
馮安聽得似懂非懂,但他聽懂了一個關鍵數字,三倍。
三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同樣的工人,同樣的時間,產出的布是原來的三倍。意味著成本降下來,利潤翻上去。
「周師傅,這些東西能批量做嗎?」馮安問。
周師傅一拍胸脯:「能!老張頭負責打鐵件,我負責做木架,再帶三個徒弟,一個月能出二十台紡車、十台織布機。軋棉器複雜些,一個月能出五台。」
「不夠。」馮安搖頭,「紡織坊的廠房下個月就能封頂,第一批至少要五十台紡車、三十台織布機、十台軋棉器。」
周師傅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那你得給我再找幾個木匠和鐵匠。光靠我和老張頭加三個徒弟,干不過來。」
「下河村還有會木工和鐵匠活的嗎?」
趙叔在旁邊接話:「有幾個,但都半吊子。」
「都叫上。」馮安說,「銀子按月發,木匠和鐵匠每月二兩銀子,學徒一兩。幹得好的另有獎金。」
周師傅和老張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光。
二兩銀子,在京城夠一家人吃喝了。
趙叔拍了拍周師傅的肩膀:「老周,這回你可算有正經活幹了。」
周師傅沒理他,蹲下去繼續打磨齒輪,嘴裡嘟囔著:「別打擾我,這個齒輪的齒面還得再磨兩遍……」
馮安和趙叔退出院子,順著村路往工地走。
「趙叔,產業園的名字,夫人定下來了。」馮安忽然開口。
「叫什麼?」
「老兵產業園。」
趙叔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路邊,拐杖拄在碎石路面上,沉默了好一會兒。遠處工地上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水車的葉片在清河裡轉著,嘩嘩的水聲不斷。
「老兵產業園。」趙叔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聲音有些發啞。
他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抹掉的不只是汗。
「好名字。」他說。
馮安沒再說話,翻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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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采斐然殺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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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鶴周
@喜歡看小說的忙人
幾位寶子的打賞,持續碼字中,有些卡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