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越雄赳赳的,走起路來,四平八穩的,大爺一樣的回到將軍府。
他手裡不知從哪淘換來兩隻盤得發亮的文玩核桃,在掌心裡搓得「咔咔」作響。
門房福伯正掃著台階,抬頭一看,愣了:「小少爺,您這腿……是落枕了?」
「福伯,眼界窄了不是?」李景越下巴微抬,摺扇一展,端的是一副風流才子的派頭,「本少爺如今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人。」
福伯嘴角一抽,憋著笑低頭繼續掃地。
此時的正廳里,李征坐在主位上喝茶,李敬安則坐在一旁擦拭著佩劍。魏書瑤坐在一旁,手裡捏著帕子,神色間隱隱透著幾分焦急。
「算算時辰,景越也該看榜回來了。」魏書瑤看了看門外,「這孩子,莫不是沒考中,躲在外面不敢回家了?」
李敬安冷哼一聲,將手中的布巾一扔,沒好氣地說:「他那點墨水,能考中才是見了鬼了!爹,您今兒別攔著,我非抽爛他的屁股不可!!」
李征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沒抬:「老李家祖上三代連個秀才都沒出過,你指望他十一歲就考過?落榜是常理。打兩下長長記性就行了,別傷了筋骨。」
正說著,大門外傳來一陣極具節奏感的腳步聲。
三人抬頭看去,只見李景越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李敬安一看兒子這副欠揍的模樣,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小兔崽子!沒考過你還敢走八字步?誰教你這副地痞流氓樣子的?我抽不死你!」
要是擱在往常,李景越這會兒早就嚇得抱頭鼠竄了。可今日不同往日,他可是手握「免死金牌」的人!
面對親爹的怒火,李景越不僅沒躲,反而迎上前去,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張抄錄的紅榜,走到李敬安面前。
「爹,您別急著生氣。」李景越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他將那張紅榜「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下巴一抬,得意洋洋地說道,「您先過過眼,要是還想著抽我,兒子擺好姿勢讓您好好的抽。」
李敬安手腕一頓。他一把扯過紅紙,抖開:「看什麼?看你交的白卷?老子倒要看看你寫了什麼狗屁不通的……」
話沒說完,李敬安目光飄過紅紙末尾處。那上面,蠅頭小楷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李景越。
李征和魏書瑤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這……這怎麼可能?」李敬安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過了!景越過了!」魏書瑤喜極而泣,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我的兒啊,你可真給娘爭氣!」
李征也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響的狂笑聲,那笑聲震得屋頂的灰都快掉下來了:「哈哈哈哈!好!好小子!不愧是我李征的孫子!沒交白卷,還真讓你給考過了!」
看著一家人震驚又狂喜的模樣,李景越心裡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從魏書瑤懷裡掙脫出來,雙手一背,繞著李敬安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搖頭晃腦地感嘆:「倒數第五。勉勉強強吧。十一歲,過了縣試。」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李敬安,嘴角瘋狂上揚:「唉,這縣試嘛,也就那麼回事兒,隨便考考就過了。雲舒妹妹說得對啊,這人跟人就是不能比。有的人啊,十一歲就輕輕鬆鬆拿下了縣試;可有的人呢,非得熬到十五歲,才勉勉強強混過關。嘖嘖嘖,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噗......」
李征一口熱茶全噴在了地上。
李敬安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豬肝色,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這小王八犢子,考了個倒數第五,尾巴竟然翹到天上去了,還敢拿他十五歲才過縣試的事兒來開涮!
「李景越!你小子皮癢了是不是!」李敬安反應過來,咆哮一聲,挽起袖子就要揍人。
李征一把攔住李敬安,反手一巴掌拍在兒子的後腦勺上,瞪著眼睛罵道,「景越說錯了嗎?你當年十五歲考縣試,老子可是去燒了高香你才勉強過的!我孫子十一歲就過了,就是比你強!」
李敬安捂著後腦勺,張了張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他看看紅榜,又看看得瑟得快要飛上天的兒子,硬生生把火氣咽了下去。
李征看著李景越大笑道:「好!好!好!我李家祖墳冒青煙了!十一歲,這是出了個讀書種子啊!」
李景越心裡爽翻了天,雲舒這招簡直絕了!拿成績壓親爹,這感覺比吃了一百串糖葫蘆還要痛快!
「孟安!」李征大手一揮,中氣十足地吼道,「去祠堂上香!告訴列祖列宗,景越過縣試了!今晚府里大擺筵席,把親家也請來!全府上下,賞二個月月錢!」
夜幕降臨,長寧街上的鎮國將軍府門前車水馬龍。兩尊石獅子頸上繫著大紅綢,府內燈火通明,連廊下的紅燈籠一路掛到了後花園。
吏部尚書魏敦謙剛走下轎子,一道身影就跟炮彈似的竄了出來。
「外公!」李景越雙手捧著那張抄錄的紅榜,懟到魏敦謙眼前,下巴翹得老高,「您瞧瞧,十一歲,縣試及第!」
魏敦謙捋著花白的鬍鬚,接過紅榜掃了一眼,樂了:「倒數第五。景越啊,你這榜尾的位置,占得倒是穩當。」
「外公,您這話說的。」李景越摺扇一展,搖頭晃腦,「孫兒這叫控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太靠前了容易遭人嫉妒,倒數第五剛剛好,低調,內斂。」
跟在後面的李敬安聽得額頭青筋直跳,強忍著沒把這小兔崽子踹飛。
魏敦謙眼底閃過一絲促狹,慢條斯理地收起紅榜:「既然過了縣試,也算是半個讀書人了。外公考考你,《大學》有云:『知止而後有定』,下一句是什麼?」
李景越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摺扇僵在半空。他眨了眨眼,腦子裡一團漿糊:「定……定而後能……能吃?」
「噗嗤。」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王雲舒捂著嘴,肩膀直抖。
王雲帆上前一步,拱手行禮:「晚輩王雲帆,見過魏大人。『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聲音溫潤,吐字清晰。
魏敦謙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眼前這青衫少年。顏大儒的關門弟子,九歲縣試案首,十歲府試小雙元。這通身的氣派,沉穩內斂,不卑不亢。
「好,好一句『靜而後能安』。」魏敦謙撫須讚嘆,轉頭看向自家外孫,恨鐵不成鋼,「你看看人家雲帆!你那點墨水,也就夠在武夫堆里顯擺顯擺。」
李景越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一把勾住王雲帆的肩膀:「外公,雲帆可是我兄弟!兄弟厲害,那就是我厲害!這叫……近朱者赤!」
李敬安終於忍不住了,一腳踹在兒子屁股上:「滾進去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