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漢克·保爾森在華盛頓放下電話、美國那條線塵埃落定的時候,歐洲大陸是凌晨。而在此之前的六個小時裡,這片大陸一直在做一件事——把一個壞消息,從下往上,一層一層地傳遞。
傳遞得很慢。
約瑟夫·阿克曼是在老歌劇院對面的餐廳里,隔著一場關於明年工業授信的晚宴,用膝蓋上那部黑莓,斷斷續續地接收著這個壞消息的。晚上八點,德意志銀行倫敦交易台報上來的數字是十億歐元。這個數字只是讓他放下那杯雷司令並且皺了皺眉頭。
他讓風控部"重新跑一遍,明早九點給我報告",然後回到包間,繼續聽一位斯圖加特的老先生第四次重複那個比分:一百九十票,對二百四十三票。
風控部沒等到早上九點。
凌晨兩點三十七分,家裡那部獨立線路的座機把阿克曼吵醒。新的數字是四十七億到六十二億。中間隔著的,是那個所有人都懂、而德意志銀行的系統直到深夜才想起來去算的希臘字母。
阿克曼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沒有叫醒妻子,然後給自己叫了車。
到凌晨三點,阿克曼站在塔恩努斯大街那兩座亮著燈的塔樓里,聽交易台的英國人把那套"停不下來的循環"講了一遍,阿克曼聽完只說了一句話:"這不是交易問題了,這是政治問題。"
然後他上了車,往柏林打電話。
同樣的場景,在這一夜的歐洲,以不同的口音,重複了五遍。
在倫敦,弗雷德·古德溫給財政大臣阿利斯泰爾·達林打了三次電話,前兩次都被值班秘書按住了。蘇格蘭皇家銀行的CEO在過去兩周里打這個電話打得太勤,秘書已經學會了分辨哪些是真的火燒眉毛,哪些是古德溫自己的火燒眉毛。真正叫醒達林的是金融服務局的赫克托·桑茨,他在電話里報完那個數字,加了一句:"大臣,這些合約的管轄法院,不在倫敦。"
在巴黎,克里斯蒂娜·拉加德根本沒睡。法國巴黎銀行的報告改到第三版送到她手上時是凌晨四點半,她已經喝掉了半壺咖啡,並且比這條大陸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早地想清楚了一件事:單獨一家銀行去跟那個美國人談,是沒有用的。談判需要分量。分量來自數量。
於是到了凌晨,當這五個壞消息終於全部搬到了各自國家的最高層,一個共識幾乎是自動地形成了:他們需要坐到一起。
而且必須在天亮之前——因為交易所不能無限期的停下去,而只要交易所一開門,那台停不下來的機器就會重新啟動,把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碾過去。
沒有人有時間飛到一個城市裡去。所以他們決定開一個視頻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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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這個會議本身又花掉了四十分鐘。財政部的通訊官們在幾條加密線路之間來回切換,因為德國人堅持用他們自己的系統,而英國人的系統跟法國人的不兼容。
有那麼一段時間,屏幕上只有拉加德一個人的畫面清清楚楚,其餘幾格全是雪花和回聲,像一場失敗的降神會。
法蘭克福時間凌晨五點二十分,所有的畫面終於穩定下來。
六個格子。
左上是佩爾·施泰因布呂克。德國財政部長在睡衣外面套了件深色毛衣,背景是他自家的書房,身後書架上擺著幾排看不清書名的精裝書。
他沒有開頂燈,只有檯燈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張臉留在陰影里。這個以強硬和大嘴著稱的男人,此刻的表情是這場會議里最難看的一個。
他旁邊一格是阿克曼。德意志銀行的CEO已經在總部待了兩個小時,是六個人里唯一繫著領帶、刮過臉、看起來像是在正常工作時間的人。
這也是六個人里唯一一個不屬於任何政府的人——嚴格來說他不該出現在一個由各國財政部召集的會議上,但沒有人提出異議,因為在座的財長們里,沒有一個真正搞得懂那些期權是怎麼運作的,而阿克曼懂。
右邊兩格是英國人。阿利斯泰爾·達林的畫面偏暗,他顯然是在唐寧街11號臨時找的一間屋子,背景是一面空白的牆。他的眼睛下面是這場會議里最深的兩團青色。
他旁邊是赫克托·桑茨,金融服務局的執行長,兩周前那道讓全世界空頭哀嚎的禁空令,就是從這個人手裡簽發出去的。
下排左邊是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她是唯一化了妝、換了正裝的人——法國經濟財政部長看起來精神奕奕,仿佛現在是下午三點而不是凌晨五點。
她面前放著一份攤開的、做了標註的文件。在這場所有人都被從床上拽起來的會議里,只有她一個人顯得是有備而來的。
下排右邊那一格,是這場會議里最安靜的一格。讓-皮埃爾·羅斯,瑞士國家銀行行長。
他的背景是一間看不出地點的、光線柔和的房間,他面前沒有文件,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從會議接通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開過口。
施泰因布呂克清了清嗓子。作為召集人,也作為這條大陸上敞口最大的國家的代表,他先開口。
"先生們,女士。"
他說,"我不為這個時間道歉,因為我們都知道為什麼是這個時間。"
"我想我們可以跳過那些數字。我們每個人都看過自己的那一份,加起來是多少,也不難算。"
他停頓了一下,"我想先確認一件我以為不需要確認、但今晚必須確認的事——我們坐在這裡,是不是都同意,今天下午發生在紐約和倫敦交易所里的那個價格,是不成立的?"
達林在他那個昏暗的格子裡揉了揉眼睛。
"施泰因布呂克先生,"
他說,"'不成立'這個詞,你打算怎麼寫進一份能站得住腳的文件里?"
"市場中斷。"
接話的是阿克曼,他的聲音平穩,像是在給一屋子學生上課。
"兩家交易所都停盤了。在沒有連續交易的情況下產生的最後一筆價格,不能被認定為公允價值。這是ISDA主協議里就有的條款,不需要我們發明什麼。"
"那是給交易雙方自己主張的條款,阿克曼先生。"桑茨開口了,他的措辭比達林精確,"是讓你們德意志銀行去跟你們的對手方主張的。不是讓五個國家的政府聯合起來,替你們主張的。"
"如果只有一家銀行主張,"
阿克曼看著鏡頭,"對方可以在紐約的法院裡一家一家地告我們,贏面很大。如果是五家銀行、五個監管轄區同時主張——"
"那就成了一件政治事件。"拉加德接了下去。她終於抬起頭,離開了那份文件,"而政治事件,是不進法院的。"
會議室里出現了這一夜的第一次短暫的沉默。
施泰因布呂克在他的陰影里,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很好。"
他說,"那麼我們看起來有一個方向了。認定價格無效,約束各自轄區內的銀行不得進行進一步的無序對沖,把整件事凍結起來,等市場恢復正常之後再重新估值、重新結算。"
"認定價格無效"這件事,幾乎沒有人反對。這不難理解——在座的每一個人,帳上都掛著一個只要承認就會流血的數字,而否認它,是他們共同的、本能的利益。
施泰因布呂克以為剩下的只是措辭。
打破這個錯覺的是阿克曼。
德意志銀行的CEO一直沒怎麼說話。他繫著領帶,刮過臉,是六個人里唯一看起來像在正常上班的人。等施泰因布呂克說完"那麼我們看起來有一個方向了",他抬起手,用食指關節輕輕敲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桌面——這個動作在鏡頭裡幾乎看不見,但聲音傳了過來。
"部長先生,"
他說,"我們認定它無效。然後呢?"
施泰因布呂克看著屏幕。"然後凍結結算,等市場恢復,重新估值。"
"我問的不是文件。"阿克曼說,"我問的是那台機器。"
"什麼機器。"
"後天。"阿克曼說,"最多大後天,交易所必須重新開門。原油和金屬是工業的血,全世界的煉油廠、冶煉廠、航空公司都要靠它們做套保,交易所停一天已經是極限了。等它重新開門的那一秒——"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落下去。
"我們的敞口還在帳上。遠星那批期權一份都沒少。價格只要繼續往下走,我們就必須繼續對沖,繼續拋售,繼續把價格砸得更低。你在紙上寫一百遍'價格無效',都改變不了這一點。市場會用後天開盤時那個真實的、連續交易產生的價格,告訴全世界——我們今天認定為'失真'的那個數字,其實是真的。"
書房裡,施泰因布呂克的檯燈把他半張臉留在陰影里。那半張臉沒有動。
"那就不許它們對沖。"他說。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大概也知道它有多單薄。
"施泰因布呂克先生,"接話的是桑茨。金融服務局的執行長措辭一向精確,"'不許對沖'是一句口號。請把它翻譯成一道我可以簽發、並且能被執行的命令。"
"約束各自轄區內的銀行。"施泰因布呂克說,"德意志銀行受德國聯邦金融監管局管。我今晚就能讓他們停下來。阿克曼先生——"
"德意志銀行可以停。"阿克曼說,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季報,"我付得出那六十二億。停止對沖,我帳上會多虧一點,但死不了。"
他頓了頓。
"問題不在德意志銀行。"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這句話是說給英國人聽的。
達林在他那個昏暗的格子裡沒有動,桑茨只能先接了下去,再沉默了兩秒之後。
"蘇格蘭皇家銀行,"桑茨終於開口,"目前靠英格蘭銀行的隔夜工具維持流動性。它已經沒有多餘的資本去承受一個'不對沖'的敞口了。"
"翻譯一下。"拉加德說。她的語氣很輕,但那句"翻譯一下"帶著一股鋒利。
桑茨看著鏡頭。"如果我命令蘇格蘭皇家銀行停止對沖,我就是在命令一個失血的病人停止輸血。它撐不過後天開盤。所以——"
"所以它會偷偷跑。"
阿克曼替他說完了,"它會在早上九點,第一個把對沖盤砸進市場。因為對它來說,遵守你的命令等於當場死亡,違反你的命令只是可能被你事後罰款。這不是一道選擇題。"
"巴克萊也一樣。"
桑茨承認了。這一次他沒有停頓,好像把第一個承認說出口之後,剩下的就不那麼難了。"它上周剛吃下雷曼的北美業務,現金鍊繃得很緊。它比誰都有理由第一個搶跑。再說我們管不住他們,他們甚至一點都不接受我們的注資。"
達林在這時候開了口。英國財政大臣的聲音很累,累到沒有力氣去修飾。
"先生們,我們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他說,"這就是那個該死的囚徒困境。所有人都必須砸盤,所有人都知道砸盤會害死所有人,但沒有一個人敢第一個停手,因為第一個停手的就是第一個死的。我們現在坐在這裡,是想用政府的命令,去摁住這個困境。"
"而我剛剛告訴你們,"
他看著鏡頭,"我摁不住我的兩家銀行。"
會議出現了這一夜第二次沉默。這一次比第一次長。
打破它的是拉加德。她一直等到這個時候才說話,像是在等所有人先把那些說不通的路走一遍。
"如果各自約束不管用,"她說,"那我們討論的就不是約束了。"
"你想說什麼。"施泰因布呂克問。
"我想說,如果'請銀行自己停下來'做不到,"
拉加德的手指點在那份攤開的文件上。
"那我們就得考慮一件更重的事。不是認定價格無效,而是——直接把這些合約本身,凍結起來。行政命令。不可抗力。必要的話,緊急立法。讓這些期權在法律上,暫時不存在。沒有合約,就沒有需要對沖的敞口,機器自然就停了。"
這是這一夜第一次,有人說出了那個所有人都在心裡想、但沒敢先說的詞。
凍結合約。撕毀它。
書房裡的施泰因布呂克沒有反對。恰恰相反,他的下巴幾不可察地往前動了一下——這個主張對他有天然的吸引力。
它簡單,它徹底,它符合他過去一年在聯邦議院裡說過的每一句話:那些東西是盎格魯-撒克遜金融模式的毒藥,歐洲沒有義務為一劑毒藥賠上自己的銀行。
真正開口反對的是桑茨。而他反對的理由,只有一句話。
"拉加德女士,"
他說,"這些合約的管轄法院,在紐約。"
拉加德的手指停在了文件上。
"我可以在倫敦簽發任何命令。"
桑茨繼續說,他的聲音里沒有情緒,只有一種把冰冷的事實擺上桌面的、職業性的耐心。
"我可以宣布不可抗力,可以凍結在英國境內的資產,議會明天早上就能給我一部緊急法案。但那個人——那個遠星資本——他手裡的ISDA主協議,白紙黑字寫著,任何爭議由紐約南區法院管轄。"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桑茨說,"如果他決定不認我們的凍結令,他不需要來倫敦告我們。他可以在紐約起訴蘇格蘭皇家銀行、起訴巴克萊在美國的分支、起訴這些銀行在美國的每一筆資產、每一個帳戶。而紐約的法官,不會因為英國議會通過了一部緊急法案,就撕掉一份在他轄區內合法有效的合約。"
"那部我們連夜通過的緊急法案,"
桑茨說,"在紐約南區法院裡,一文不值。"
阿克曼在自己那一格里,緩慢地靠回了椅背。這是他今晚第一次做出一個放鬆的、或者說泄氣的動作。
"他說得對。"
阿克曼說,"我們可以凍結歐洲。我們凍結不了紐約。而只要紐約不凍結,那台機器就還在轉。我們躲在自己的轄區里不對沖,紐約那三家照砸不誤,價格照跌,我們的敞口照樣在擴大——我們只是把自己的手綁起來,然後站在那裡挨刀。"
於是這場繞了一大圈的爭吵,終於收斂到了那個從一開始就在房間裡、但被所有人本能地繞開的名字上。
不是陸澤。
是華盛頓。
"所以,"施泰因布呂克說。他在陰影里坐直了身體,檯燈的光爬上來一點,照到了他的下半張臉,"無論我們選哪條路,都缺同一樣東西。"
"認定價格無效——需要美國一起認,否則我們是唯一賴帳的人。"
"約束銀行不對沖——需要美國摁住高盛、摩根史坦利、花旗,否則我們綁住自己的手站著挨刀。"
"凍結合約——需要美國的法院不受理那個人的追訴,否則我們連夜通過的法案在紐約就是廢紙。"
他環視那五個方格。
"三條路,盡頭是同一堵牆。美國。"
沒有人反駁。因為沒有什麼可反駁的。這是這一夜裡唯一一件被徹底想清楚了的事。
"而這堵牆,"施泰因布呂克說,他的語氣重新變得篤定起來,篤定到幾乎輕鬆,"我不認為它會擋我們的路。"
"漢克·保爾森欠那個人的錢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還多。高盛欠得最多,摩根史坦利已經在生死線上。保爾森當了三十二年高盛的人。你們真的相信,他會眼睜睜看著華爾街被一個二十六歲的做空者抽乾?"
"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有理由,認定那個價格不成立。"
書房裡的德國財政部長第一次露出了一點接近於笑的表情。
"我們不是在求美國幫忙。"
他說,"我們是在跟一個和我們坐在同一條船上、傷得比我們還重的人,商量怎麼一起把船劃回岸邊。這個電話,不會難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