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了。
那聲輕微的、乾脆的忙音,從法國經濟財政部長桌上那部開著免提的電話里傳出來,飄進了六個方格。
然後是很長的、沒有人說話的時間。
拉加德手裡那支鋼筆,筆尖始終沒有落到紙上。她看著那份攤開的文件,看著"統一立場"那一行旁邊那個她原本準備畫上去的、現在永遠不會畫上去的勾。她臉上那副從會議開始就沒有褪去過的、有備而來的從容,正在一寸一寸地從五官上退下去。
最先出聲的是柏林。
"優先股。認股權證。"施泰因布呂克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一點笑意。檯燈只照著他半張臉,那半張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剛才那個篤定的召集人了。
"我明白了。漢克·保爾森不是為了什麼狗屁的契約精神。他是找到了一個不用掏現金的滑頭辦法。"
"他怕了那個年輕人?"達林在倫敦那個昏暗的格子裡皺起眉。
"他不一定是怕。"
接話的是阿克曼。德意志銀行的CEO這一夜說話一向像在念季報,此刻也是。
"保爾森是在用高盛和大摩未來的股權,去堵現在的窟窿。這是帳面遊戲,不需要立刻動用流動性。對華爾街來說,只要能活過今天,稀釋多少股權都無所謂。反正稀釋的是股東的,不是他們自己口袋裡的現金。"
他停了一下。
"問題是,我們學不了。"
"你說清楚。"施泰因布呂克皺了皺眉。
阿克曼沒有直接回答,桑茨接過了話頭。
"因為高盛是純粹的私營機構。"桑茨說,"它想怎麼稀釋自己的股權,是它自己的事,沒人管得著。"
"但蘇格蘭皇家銀行不行。"
他的聲音硬了起來。"RBS現在靠英格蘭銀行的隔夜工具在呼吸。它本質上已經是一家被英國納稅人托底的、半國有化的銀行。我現在要是學保爾森,把這樣一家銀行的優先股、把它董事會的話語權,大把大把地送給一個二十六歲的美國投機者——就為了了結一筆在流動性枯竭時產生的、荒謬的期權——"
"下議院會把我活著生吞。"
"巴克萊也一樣。"
達林接了下去,聲音疲憊但篤定,因為這個方向讓他終於有了可以說出口的理由。
"它的資本結構和股東要求,根本不允許在這個時候接受那種苛刻的債轉股。保爾森那套吸血鬼一樣的優先股方案,在美國的土壤上能活,在歐洲落不了地。"
方格里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幾乎稱得上是鬆了口氣的沉默。
因為他們找到了能讓接下來他們準備做的事情聽起來像"我們受制於客觀條件"、而不是"我們想"。
打破這陣沉默的是拉加德。她終於放下了那支懸了很久的鋼筆。
"所以,保爾森給自己找了一條不用掏現金的退路。"
她說,那種惱怒此刻沉澱成了一種冰冷的清醒,"但他把我們架在了火上。"
"如果美國人用股權'體面'地解決了債務,那全世界就會盯著我們看。因為我們給不出股權。我們要是認帳,就只能真金白銀地掏現金。"
"而我們,"她看著那五個方格,"掏不出這個現金。"
"我們當然掏不出。"
施泰因布呂克重重地靠回椅背,檯燈的光爬上來一點,照到了他的下半張臉。
"我們也不該掏。"
在找到了足夠充分的藉口之後,德國財政部長的聲音以一種可見的速度重新武裝了起來。
"這場癌症本來就是他們華爾街搞出來的。那個叫遠星的基金,鑽了我們監管體系的空子,在我們的市場上惡意做空。現在美國人自己內部搞了點利益輸送式的帳面遊戲,就想讓我們歐洲的納稅人,去填這個幾十億歐元的真窟窿?"
"荒謬絕倫。"
他做出了定論,"我們不是在跟盟友一起處理一件麻煩事。我們是在被一個大洋對面的滑頭,逼著替他的賭局買單。"
"我不會替他買單。"
書房裡那半張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兩個小時前的篤定、二十分鐘前的惱怒,凝固成了一種更危險的。一個政客在把自己的立場,往民意的、民族主義的、無可指摘的方向澆築成鋼筋水泥之前,最後那一點點的、正在消失的猶豫。
在這場迅速達成的、義憤填膺的自我合理化里,蘇黎世那個光線柔和的方格,始終沒有出聲。
讓-皮埃爾·羅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從會議接通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過。他看著屏幕里那幾個正在批判美國人"耍滑頭"的歐洲同僚,眼瞼極輕地垂著。
德國有它的工具機和汽車,可以硬扛。英國有它殘存的帝國餘威,可以躲在後面。法國有它的歐洲理想,可以拿來當旗幟。
這三家在過去兩個小時裡,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同一個假設上——保爾森會跟他們站在一起。現在這個假設塌了,他們正在承受認知崩塌,正在手忙腳亂地給自己找一個新的立足點。
但是瑞士不是歐盟成員,瑞銀的資本結構也不套用他們那幾個轄區的框架。他從一開始就有一道天然的、可以隨時抽身的縫。此刻他要做的,不是跟著這三個人往民族主義的鋼筋水泥里跳,而是把那道縫,安安靜靜地保留住。
他抬起頭,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溫和,帶著日內瓦人那種慢條斯理的、公事公辦的禮貌。
"各位。時間不早了,我想我們都需要請示各自國家更高一級的決定,這是必須的程序。"
"不過瑞士這邊情況比較特殊。我們不是歐盟成員,瑞銀也不完全適用你們幾位轄區的聯合框架。所以關於接下來可能採取的、更強硬的行動,我恐怕暫時不能替瑞士承諾任何東西。"
"我需要先回去,跟聯邦委員會通個氣。"
這段話說得滴水不漏。它不反對任何人,不拒絕任何方案,甚至體貼地表達了"理解"和"通氣"的善意。
但六個格子裡的人,或多或少,都從這段話里聽出了一點置身事外的味道。
只是此刻,沒有人有心思去深究這股瑞士風味的圓滑。因為柏林、倫敦、巴黎三個格子裡的人,腦子裡都被同一件更讓人頭皮發麻的事情占滿了——
天亮之前,他們必須去敲開各自總理、首相和總統辦公室的門。
他們要告訴最高層:美國人滑頭地脫身了。而我們,是掏出根本掏不出的現金去認帳,還是——在全世界的注視下,去當那個唯一掀桌子的人。
這個決定,已經不是財政部長和央行行長能拍板的了。它需要一個只對選民負責的人,來簽下自己的名字。
"散會吧。"
施泰因布呂克伸手去關自己那一端的設備,動作裡帶著一種即將在國內展開另一場搏殺的遲鈍,"各自請示完,我們再決定怎麼對外發聲。"
"記住一件事。"他在畫面熄滅之前,最後說了一句。
"從明天早上開始,我們做的任何決定,都不再是'跟美國一起'了。"
"我們只能靠我們自己。"
六個格子,一個接一個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