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時間,上午八點十分。財政部長辦公室。
保爾森一隻手拿著話筒,另一隻手在桌上那堆文件里翻找著昨天關於貨幣市場基金的擔保草案。他的肩膀鬆弛了一些,沒有了昨天下午那種繃成一塊石頭的僵硬。
「我不管你用什麼理由,」
他對著電話那頭說,語速很快,但中氣很足。
「告訴那些議員,我上午十點去見他們。是,我知道他們昨天剛投了反對票,但那是昨天。今天他們要是還不見我,那我就讓記者去問問他們,是不是打算讓美國的退休基金在周末前全變成廢紙。」
他掛了電話,把那份草案抽了出來。
胃裡那條已經咬了他整整一周的毒蛇,今天早上安靜了。他其實昨晚睡得不太好,早飯也吃的潦草,還喝了一杯黑咖啡,但他覺得自己現在能出去跑個五公里。昨天那種「都崩了吧、都去死吧」的、被徹底掏空後的虛無感,不知怎麼就散了。
局勢其實並沒有變好。國會還要重新投票,那些被凍結的商業票據還沒解凍,他手裡依然沒錢。但他的狀態變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邊那張紙。
那是一封列印出來的信。是從遠星的郵箱裡直接傳過來的。他約莫七點就提早看到了這封信。
在這過去的一個多小時裡,這張紙一直放在他手邊。他打電話的時候,看報告的時候,聽助手匯報的時候,手指總是不自覺地在這張紙的邊緣摩挲。紙的右下角已經被他搓得起了一層細細的毛邊。
信里的每一段他都能背下來了。尤其是第三部分。
「在這個國家的金融體系距離全面崩潰只有幾個小時的那些夜晚,這兩個人沒有離開他們的崗位……不管結果如何,這種勇氣值得被承認。」
保爾森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這句話上。這是他今天早晨不知道第多少次看這句話了。
他不是一個虛榮的人。到了他這個年紀和位置,幾句好聽的話根本打動不了他。甚至布希總統對他這麼說,他恐怕只是無奈的笑笑。
但這句話不一樣。說這句話的人,是昨天晚上在談判桌上把他逼到牆角、逼著高盛和大摩簽下城下之盟的人;是一個從頭到尾冷眼旁觀,並且精準預言了一切的「先知」。
昨天,他被國會和民眾罵成了「華爾街的內鬼」,覺得自己這輩子的清譽毀於一旦,甚至準備好要在史書上背起這口黑鍋。而今天早上,這個唯一一個戰勝了華爾街的年輕人,站在全球媒體的聚光燈下,用一封註定會被後世反覆引用的信,告訴全世界:保爾森不是內鬼,他只是在一個不可能的困境裡,做了他該做的事。
這就夠了。太夠了。
他不需要國會那幫傻逼的理解了,也不需要街頭那些抗議的烏合之眾的理解了。只要這封信在,只要歷史上有人留下過這樣一句公道話,他就可以繼續去當那個挨罵的財政部長,繼續去國會山求爺爺告奶奶,甚至再去下一次跪,也無所謂。
桌上的加密紅線響了。
這是三巨頭的晨間例會專線。保爾森清了清嗓子,拿起聽筒。
「本。蒂姆。」
「漢克。」
伯南克的聲音先傳了過來。美聯儲主席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極少見的、乾巴巴的笑意。「我剛才看完了遠星那封信。看來,我們今天不用馬上印那兩萬億的基礎貨幣了。標普盤前反彈了十個點。」
「是啊。」保爾森靠在椅背上,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他知道伯南克接下來要說什麼,他甚至有點半推半就地期待著。
果然,伯南克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帶著一種老戰友間久違的調侃語氣問:
「漢克,你昨晚在電話里,到底答應了那小子什麼條件?你是不是把高盛的控制權直接送給他了?不然他怎麼會在這封信里,把你寫得像個拯救世界的孤膽英雄一樣?」
保爾森握著聽筒,咳嗽了一聲。
他大可以立刻澄清:「這封信不是我讓他寫的,我昨晚只是請他發個簡短的聲明安撫市場,這封信連我看了都嚇一跳。」這是實話。
但他沒有立刻這麼說。
在那短短的一秒鐘里,一個被捶打了一整周、受盡了委屈的六十二歲男人,心裡冒出了一點非常微小、但非常真實的小驕傲。
他想讓這兩位老戰友覺得,也許真的是他漢克·保爾森在絕境之中,用某種驚人的手腕,把這尊能托住整個市場的「死神」給請出了山,並且說服了對方為自己背書。
所以他含糊了一下,用一種帶著些許無奈、似乎不願多談的語氣說:
「本,我和他談了一些……比較深入的東西。那是個聰明人。你知道,有時候聰明人之間交流,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這句話說得模稜兩可,既沒有承認是他指使的,又巧妙地把這份「公關奇蹟」的功勞,往自己身上攬了那麼一點點。
電話里安靜了半秒鐘。
然後,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冷冷的,酸溜溜的,像是從紐約聯儲地下室那個陰冷潮濕的角落裡直接飄過來的。
「如果這封信真的是漢克你特意讓他寫的,」
蓋特納在那頭哼了一聲,「那只能說明漢克你最近的記性,實在不太好。」
保爾森臉上的那點小驕傲僵住了。「蒂姆?」
「看來在漢克和那位『先知』的眼裡,」
蓋特納的聲音里透著一種連續一周每天只睡三個小時的暴躁和陰陽怪氣,「過去這幾個月,在紐約連軸轉、每天跟那些華爾街混蛋撕逼到凌晨、救了這個救那個的人,只有你和本兩個人。至於我——」
「我大概只是每天坐在紐約聯儲的辦公室里,喝喝茶,打發時間吧。」
電話里傳出一聲很輕的、像是沒忍住的乾咳,那是伯南克。
保爾森被蓋特納這一句話,直接戳破了那個剛剛鼓起來的、叫作「小驕傲」的肥皂泡。
蓋特納是在抱怨信里沒提他的名字,但這一句陰陽怪氣,也像一根針一樣,挑破了保爾森剛才那點含糊其辭的暗示。蓋特納這種人精太清楚了:如果這信真是保爾森安排的,保爾森絕不可能蠢到忘了把紐約聯儲主席的名字加進去。
那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信根本不是保爾森安排的。是那個叫陸澤的年輕人自己要寫的。保爾森剛才只是在往自己臉上貼金。
保爾森聽著蓋特納在那頭的牢騷,突然覺得有點無地自容。
他沉默了一下。
那些飄在半空中的、帶著點虛榮心的小驕傲,一下子全都落了地。他看著手邊那張起毛的紙,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種試圖邀功的想法有多可笑。
那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根本不需要他去「請」。人家是順手,像施捨一樣,給了他這個千夫所指的財政部長一個天大的人情。而他剛才居然還想在老朋友面前把這個人情包裝成自己的手腕。
「……不是我安排的。」
保爾森終於說了實話。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恢復了那種真實的、疲憊的沙啞。
「我昨晚只求了他一件事。我請他配合發個聲明,告訴市場他參與了注資,給市場一點信心。我做夢也沒想到他會寫出這樣一封信。」
保爾森看著信上那句「大廈不會徹底倒塌」,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蒂姆,本。」
他緩緩地說,「他不僅是個能在交易上殺死我們的天才。他還是個……玩弄人心的瘋子。他給我的,比我向他求的,多得多。」
聽筒那頭,蓋特納也收起了陰陽怪氣。作為一個極其敏銳的政治動物,蓋特納當然也看出了這封信背後那令人戰慄的槓桿效應。
「算了,漢克。」蓋特納自嘲地笑了一聲,「至少那小子做對了一件事。他用他一個人的信譽,替我們把今天早上的開盤托住了。國會那邊,你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至於沒提我的事……」蓋特納在那邊大概是揉了揉臉,「等下次去紐約,我得當面問問這位Walker先生,我是不是得自己掏錢,才能在他的下一封公開信里買個名字。」
....
掛斷了電話,保爾森本來準備繼續工作。但他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掏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機,翻到了lance的名字。
總得給他打個電話,保爾森想。